從軍區醫院出來,韓流沒有直接回家。
他開著吉普車回到團部,剛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是師部來的緊急通知——城郊一處軍事倉庫需要臨時加強警戒,要求他立即帶一個排的兵力前往布防。
任務來得突然,韓流立刻集合隊伍出發。等一切安排妥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倉庫周圍部署完畢,韓流站在臨時指揮點,看著遠處沈城的燈火。
思緒飄回了家裡。
不知道韓琪有沒有再鬧?那台摔壞的錄音機,新的也賠了,戴麗華應該明白了他的意思。可韓琪會不會不依不饒繼續那黃玲。
想到這裡,韓流心裡著急。他抬手看了看表,八點二十。
「團長,這邊都安排好了。」副連長走過來匯報,「您要不先回去休息?這兒有我們盯著。」
韓流猶豫了一下。按照慣例,這種臨時警戒任務,他作為主官應該全程在現場。但今天……
「我回去一趟。」他說完開著車離開倉庫,在夜色中駛向軍區大院。
路上很安靜,只有吉普車的引擎聲。韓流握著方向盤,腦海里卻不斷浮現出那晚的場景——黃玲穿著那件米白色的吊帶睡裙,在月光下白得晃眼的腿,還有他自己狼狽地躲進衛生間用冷水降溫的樣子。
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自從那晚之後,他就沒敢再回家睡覺。
他怕自己把持不住。
韓流習慣了克制,習慣了把所有的精力和欲望都投入到訓練和任務中。可那天晚上,看著黃玲毫無防備地睡在身邊,穿著那樣一件衣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煎熬」。
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他卻不敢碰。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們之間的關係太複雜了。從最初的厭惡,到後來的戒備,再到現在的……他說不清現在是什麼感覺。敬佩?欣賞?還是別的什麼?
韓流不知道。可他現在看到黃玲時,心就會不受控制地柔軟下來。
可她呢?
她說過要離婚的。她說等高考結束,一切都穩定下來,就把婚離了。
吉普車駛進軍區大院。韓流把車停在家屬樓下,抬頭看了看三樓的窗戶。黃玲房間的燈還亮著,淡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漏出來。
她還在學習。
韓流下了車,上樓。樓道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走到家門口,他拿出鑰匙,輕輕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客廳里只開著一盞小燈,劉慶琴坐在椅子上縫衣服,韓樹青在看報紙。聽見開門聲,兩人都抬起頭。
「回來了?」劉慶琴放下手裡的活,「吃飯了嗎?鍋里還有飯,我給你熱熱。」
「吃過了,媽。」韓流脫下軍帽掛在衣架上,「黃玲呢?」
「在屋裡學習呢。」劉慶琴壓低聲音,「今天一天都沒出來幾次。
韓流點點頭,朝黃玲的房間走去。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輕輕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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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裡面傳來黃玲的聲音。
韓流推開門。
房間裡,黃玲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照在她面前的書本上。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頭髮紮成低丸子頭,額前有幾縷碎發散下來。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看到是韓流,眼裡閃過一絲訝異。
「你怎麼回來了?」她問。
韓流走進房間,隨手關上門:「團部那邊沒什麼事,就回來看看。」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過。書桌上堆滿了書和資料,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複習計劃表,用紅筆勾畫著完成的項目。窗台上放著兩個洗乾淨的玻璃瓶,裡面插著野花。
一切都井然有序。
「今天韓琪沒在鬧吧?」韓流問。
「沒鬧。」黃玲低頭繼續看書。
韓流站在她身邊,檯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皮膚顯得格外白皙,嘴唇微微抿著,手裡的鋼筆在紙上寫著,字跡清秀工整。
「喝水嗎?」韓流問。
「不渴。」黃玲頭也沒抬。
韓流的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看到桌上放著幾個桃子,用網兜裝著,應該是劉慶琴今天買的。他走過去,拿起網兜:「我洗幾個桃子,你吃點水果。」
黃玲這才抬起頭,看了看他手裡的桃子,又看了看他:「好。」
韓流提著桃子去了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他仔細地洗著桃子,手指擦過桃子表面細密的絨毛。洗好後,他找了個盤子,把桃子放進去,又拿了一把水果刀。
回到房間時,黃玲還在做題。韓流把盤子放在書桌一角,拿起一個桃子,用水果刀削皮。
他的動作不算熟練——在部隊裡,水果都是直接洗洗就吃的,哪有那麼多講究。但他削得很認真,桃皮一圈一圈地掉下來,露出裡面嫩黃的果肉。
削好一個,他遞給黃玲。
黃玲抬起頭,看著他手裡的桃子,愣了一下,然後接過來:「謝謝。」
她咬了一小口。桃子很甜,汁水充足。
韓流又拿起一個開始削,這次是給自己削的。兩人都沒說話,房間裡只有黃玲翻書的聲音,和水果刀划過桃皮的細微聲響。
窗外傳來隱約的蟲鳴。夏夜的悶熱從窗戶縫隙滲進來,即使開著窗,屋子裡也不怎麼涼快。
韓流削好第二個桃子,咬了一口。確實很甜。
「今晚……」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在家睡。」
他說完,眼睛看向黃玲,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反應——驚訝?抗拒?或者……別的什麼?
黃玲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他:「嗯。」
就一個字。
沒有驚訝,沒有抗拒,也沒有期待。就像在說「知道了」一樣自然。
韓流心裡莫名有些失落。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但總歸不該是這樣的平靜。
「你繼續學吧。」他說,把吃完的桃核扔進垃圾桶,「我不打擾你了。」
他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客廳里,劉慶琴已經去睡了,韓樹青也回了房間。韓流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然後去衛生間洗漱。
冷水澆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一些。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想起剛才黃玲那個平靜的「嗯」字。
她不在乎他回不回來睡。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他在不在。
這個認知讓韓流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是挫敗?還是別的什麼?
洗漱完,韓流回到房間。黃玲還在學習,聽到他進來,頭也沒抬。
韓流走到床邊,開始脫軍裝外套。他的動作很輕,怕打擾到她。脫了外套,又解襯衣扣子,最後只穿著一件背心和軍褲。
他坐在床沿,看著黃玲的背影。
她肩膀瘦削,脊背的線條在襯衫下隱約可見。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她寫字的動作微微晃動。
「不早了。」韓流說,「該休息了。」
「再看一會兒。」黃玲說,「你先睡吧。」
韓流躺了下來。床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側過身,面朝黃玲的方向,看著她。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鋼筆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韓流沒有睡意。他就那樣躺著,看著黃玲學習。看她翻書查找資料,看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黃玲終於放下了筆。她抬起手,揉了揉後頸,又轉了轉手腕。
然後她開始收拾書桌。把課本合上,筆記摞整齊,鋼筆蓋上筆帽放進筆筒。動作有條不紊。
收拾完書桌,她站起來,從衣櫃裡拿出睡衣,走向衛生間。
韓流閉上眼睛,假裝已經睡著了。
他聽到衛生間裡傳來水聲,是她在洗漱。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門開了,腳步聲走近。
韓流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
他感覺到黃玲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下來。床墊微微下陷,帶來一絲涼意——她應該是用冷水洗了臉。
然後,韓流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混合著桃子清甜的香氣。
他悄悄睜開眼睛。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剛好照在黃玲身上。
她穿著睡衣睡褲——不是那件吊帶睡裙,而是一套淺藍色的棉布睡衣,長袖長褲,扣子一直扣到領口。
韓流心裡莫名地湧上一陣失望。
他在期待什麼?期待她再穿那件吊帶睡裙嗎?
可理智告訴他,這樣才是對的。那件睡裙太……太惹火了,他受不了。
黃玲背對著他側躺著,呼吸漸漸平穩。她似乎很快就睡著了。
韓流卻怎麼也睡不著。
屋子裡很熱。窗子開著,但沒什麼風。他的背心貼在身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他輕輕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身邊的黃玲動了一下,似乎在睡夢中也覺得熱,無意識地扯了扯領口。
韓流側過頭,看到她把被子踢開了一些,睡衣的領口被扯得歪了,露出一小截鎖骨。在月光下,那截鎖骨白得晃眼。
他的呼吸一滯。
強迫自己轉回頭,盯著天花板。
可眼睛還是不受控制地往那邊瞟。
黃玲又動了一下,這次是翻身,變成了平躺。她的睡衣領口敞得更開了一些,能看到胸口微微的起伏。
韓流覺得喉嚨發乾。
他坐了起來,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到窗邊。窗台上放著一把扇子,他拿起來,回到床邊,坐下,開始給黃玲扇風。
一下,兩下,三下。
扇子帶起的風很輕柔,吹動了黃玲額前的碎發。她在睡夢中似乎覺得舒服,眉頭舒展開來,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更加綿長。
韓流就這樣坐著,給她扇風。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是一個微微晃動的輪廓。
他看著黃玲的睡顏,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曾經讓他厭惡到極點的女人,現在卻讓他這樣小心翼翼地對待。怕她熱,怕她睡不好,怕影響她學習。
是什麼改變了?
是她變了,還是他變了?
扇了不知道多久,韓流的手臂有些酸了。他放下扇子,輕輕躺了回去。
這次,他沒有睡在床沿,而是往中間挪了挪。
他和黃玲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不到一拳。
他能聞到她身上更清晰的香皂味,能感受到她呼吸帶起的微弱氣流,甚至能聽到她輕柔的呼吸聲。
韓流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再想別的。
他只是靜靜地躺著,聽著她的呼吸聲,感受著她在身邊的真實存在。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月光從黃玲身上移開,照到了牆上。
夜色深沉。
韓流就在這深沉的夜色里,一點一點地,朝著黃玲的方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