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二十分,省人民醫院急診科。
隨著一聲接一聲的汽車喇叭聲,一輛軍用吉普車直接衝到了急診科大門口。車門打開,兩名年輕軍官跳下車,從后座抬出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
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臉色慘白,腦門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嘴唇紫的像豬肝。
他的兩隻手捂住胸口,整個人蜷縮著,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呻吟。
「醫生!快!救命!」為首的一個少校軍官喊道。
急診科值班醫生趙雲峰,立刻沖了過來。他一眼就看到患者軍裝領章上的兩槓四星——大校!
「什麼情況?什麼時候開始的?」趙雲峰一邊指揮護士推平車過來,一邊快速詢問。
「大概一個小時前,張副部長在開會時突然說胸口疼,一開始以為是胃疼,吃了胃藥沒用,疼痛越來越劇烈……」少校語速極快,「路上已經嘔吐過一次,吐的都是清水。」
患者被迅速轉移到平車上,趙雲峰掀開軍裝外套,用聽診器貼在胸口。
「血壓!」他喊道。
護士迅速綁上袖帶:「185/110!右側!」
「左側!」
護士換到左臂,幾秒鐘後臉色變了:「左側150/95!兩側血壓差超過30mmHg!」
趙雲峰神色緊張。雙側血壓差這麼多,很可能是主動脈夾層!
他再仔細聽診,在胸骨左緣隱約聽到一個粗糙的、像颳風一樣的雜音。
「劇烈撕裂樣胸痛,向背部放射,雙側血壓不對稱,聽診有雜音……」
主動脈夾層。
而且是急性發作。
「心電圖!急查!抽血查心肌酶、D-二聚體!準備CT!」趙雲峰大聲喊道,「通知心外科急會診!快!」
急診室瞬間進入緊張狀態。護士推著心電圖機衝過來,另一名護士已經紮好止血帶準備抽血。患者此時意識還清醒,但疼痛讓他說話費勁。
「醫……醫生……我……是不是……心梗……」他艱難地問道。
「現在還不好說,首長,您先別說話,保持平穩呼吸。」趙雲峰儘可能讓聲音聽起來鎮定。
心電圖結果很快出來:沒有典型的心肌梗死波形。心肌酶結果需要時間,但D-二聚體快速檢測——數值爆表,超過檢測上限。
這些跡象基本能確定是主動脈夾層。
「CT室準備好了!」護士喊道。
「走!我陪他去!」趙雲峰親自推著平車沖向CT室。兩個軍官緊跟其後。
CT掃描只用了不到十分鐘。
當圖像在屏幕上顯示出來時,CT室醫生倒吸一口冷氣。
升主動脈明顯增寬,直徑超過5.5厘米。在造影劑的襯托下,可以清晰看到主動脈內膜的撕裂——一條細細的、蜿蜒的亮線將主動脈腔分隔成真假兩腔。撕裂口位於主動脈根部,向上一直延伸到主動脈弓,假腔已經膨脹得相當大,壓迫著真腔。
A型主動脈夾層。是最兇險的那種。
「範圍太廣了……已經累及主動脈根部,主動脈瓣肯定受累,冠狀動脈開口恐怕也……」CT醫生口述,「必須馬上手術。」
就在這時,心外科的會診醫生趕到了。來的是副主任李醫生,他看了一眼CT圖像,臉色瞬間變得沉重。
「A型夾層,累及根部及弓部,假腔巨大……必須立即手術。」李醫生語速飛快,「我馬上通知周教授!」
他衝到CT室電話旁,撥通了心外科醫生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心外科。」
「我是李建國!周教授在嗎?急診有個主動脈A型夾層,情況非常危急,需要他立刻下來會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傳來一個年輕醫生的聲音:「李主任,周教授……周教授前幾天做了腕管綜合徵手術,你忘了。右手打了石膏,現在在病房休息。他交代過,一般會不能上手術……」
李醫生蹙起眉頭,自己一著急忘了這事。
周明遠教授是省人民醫院心外科唯一的主動脈夾層手術主刀。
可是他手傷了。
「那……那其他醫生……」李醫生話沒說完,自己就搖了搖頭。
A型夾層手術,是心外科最複雜、風險最高的手術。科里其他醫生,包括他自己,做做二尖瓣置換、冠脈搭橋還可以,主動脈夾層誰也做不了。
「患者什麼身份?」電話那頭的年輕醫生問。
「剛問過,是個大校,總軍區聯勤部的副部長,叫張金禮。」李醫生說出了剛才從軍官那裡問到的信息。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李主任,您先穩住患者,我馬上通知周教授,看他能不能下來看看。」
「好!快!」
十分鐘後,周明遠教授出現在了急診科。
他穿著病號服,外面披著白大褂,右手臂吊在胸前,打著厚厚的石膏。
他沒有廢話,直接走到閱片燈前,盯著那張CT片子看了足足一分鐘。
「A型夾層,Debakey I型,撕裂範圍從根部到降主動脈起始部。假腔壓迫真腔超過50%,主動脈根部直徑6.2厘米,瓣膜肯定已經失功。必須馬上手術,24小時死亡率超過50%,每延遲一小時,死亡率增加1%。」
「可是教授,您的手……」李醫生說。
周明遠抬起自己打著石膏的右手,嘗試著動了動手指。石膏限制了大部分活動,腕管綜合徵,手術需要切斷腕橫韌帶,術後至少兩周手指不能用力,否則可能損傷正中神經。
「聯繫北京安貞醫院或者阜外醫院,問他們能不能緊急接收。」周明遠當機立斷,「我親自跟他們的主任通話。」
「是!」
急診科立刻行動起來。電話直接打到了北京安貞醫院心外科主任辦公室。
周明遠接過電話,用最簡潔的語言描述了病情,並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安貞醫院那邊非常重視,答應立刻安排床位和手術團隊。
但是——
「周教授,我們最快的手術檔期也要到明天下午。」電話那頭,安貞醫院心外科主任的聲音帶著歉意,「今天所有手術間都排滿了,體外循環團隊也都在台上。而且……患者這個情況,轉運風險太大了。」
「不能擠出一台嗎?這是急症,隨時可能破裂!」周明遠語氣急切。
「我理解,假腔已經很大,內膜片飄動明顯。從沈市到北京,就算軍用飛機轉運,路上也要兩個多小時。這兩個多小時裡,任何血壓波動、任何顛簸都可能導致夾層進一步撕裂甚至破裂。說句實話……轉運途中死亡的概率,可能不低於50%。」
電話里的聲音很冷靜。
周明遠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抖。無力感讓他皺著眉。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主動脈A型夾層患者轉運,尤其是急性發作患者。一直是醫學界的難題。很多患者死在了轉運途中。
掛斷電話,他走回搶救室。
張金禮此時已經用上了強效鎮痛藥,疼痛稍有緩解,但意識開始有些模糊。監護儀上,血壓在藥物控制下仍然徘徊在170/100mmHg左右,心率快而不齊。
兩個軍官站在床邊,都低著頭。
「首長。」周明遠走到床邊,彎腰低聲說,「我是心外科主任周明遠。」
張金禮費力地睜開眼睛,眼神有些渙散,但還能認人:「周……教授……我知道你……沈城第一刀客……」
「您的情況很危險,是主動脈夾層,最兇險的那種。」周明遠沒有隱瞞,「需要立刻手術。」
「那就……做……」張金禮每個字都說得很費勁。
周明遠看了一眼他打著石膏的右手。
張金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你……手傷了?」
「剛做的手術,兩周內不能用力。」周明遠如實說,「我們醫院其他醫生……做不了這麼複雜的手術。聯繫了北京安貞醫院,但他們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安排手術。轉運過去風險太大,路上隨時可能……」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張金禮閉上了眼睛。監護儀上的心率突然增快,報警器發出刺耳的蜂鳴。
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眼中竟然奇異的平靜:「那就……聽天由命吧。」
「首長!」少校軍官忍不住喊出聲,「不行!我們再聯繫其他醫院!上海!廣州!總有一個能馬上做的!」
周明遠搖搖頭:「全國能獨立開展A型夾層手術的醫院不超過十家,醫生不超過三十人。北京是最快的選擇,其他城市更遠。」
搶救室里異常寂靜。
突然,周明遠腦海中閃過一個人影。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手術台前,雙手穩定地縫合著冠狀動脈紐扣,針距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
黃玲。
那個在他腕管綜合徵發作時,接手完成了Bentall手術的「天才」。
可是……她沒有行醫資格,沒有軍籍,甚至沒有正規學歷。
讓她主刀一個聯勤部副部長、大校軍官的手術?
這已經不是違規了,這是要上軍事法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