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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突發嚴重房顫

2026-08-04 02:58:31 作者: 鐵英

  陳旭寫完病程記錄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他把病歷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昨晚值了夜班,幾乎沒怎麼睡,這會兒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風吹進來。九月底的風已經有些涼了,吹在臉上,清醒了一些。

  走廊里傳來護士推治療車的聲音,咕嚕咕嚕的,由遠及近,又由遠及近。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辦公桌邊,拿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有些澀。他放下缸子,看了一眼手錶,十點二十三分。

  他想起李秀英的臉,想起她嘴唇的顏色,想起她說「陳醫生,我這心慌得厲害」。他在心裡盤算著,等下午黃玲從手術室出來,他一定要打個電話過去。不管戴麗華同不同意,不管秦曉東高不高興,這個病人需要黃玲看一看。

  他可以偷偷請她會診,不寫在病歷上,不留記錄,看完就走。這樣既不影響病人的治療,也不得罪戴麗華。

  他想好了,心裡稍微踏實了一些,坐下來,拿起下一份病歷。

  還沒來得及翻開,走廊里突然傳來一聲尖叫,刺耳的,像一把刀子劃破了心內科上午的平靜。

  「醫生!醫生快來啊!我媽不行了!」

  陳旭手裡的病歷掉在桌上,他彈射般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衝出醫生辦公室,往走廊那頭跑。聽診器從脖子上滑落,掛在胸前晃來晃去,他顧不上扶。

  那是李秀英的病房。

  他衝進去的時候,李秀英的愛人站在床邊,臉白得像紙,兩隻手攥著床單。她的嘴唇在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只是瞪著床上的李秀英,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恐懼。

  李秀英躺在病床上,姿勢跟陳旭之前離開時一樣,半坐著,枕頭墊在背後。但她的臉不一樣了。

  之前她的臉是蒼白的,現在變成了青灰色,從臉頰到嘴唇到耳根,全是那種缺氧的、沒有血色的青灰。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大了,對光沒有反應。她的嘴巴微微張著,沒有呼吸,沒有胸廓起伏,沒有氣流進出。

  陳旭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嗡嗡地響。他的手比他的腦子更快,已經摸到了李秀英的頸動脈。

  沒有搏動。

  

  「快!叫秦醫生!叫戴主任!叫護士!快!」陳旭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只知道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樣疼。

  李秀英的愛人還在哆嗦,她聽見了陳旭的話,但她的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陳旭轉過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門口推:「去叫人!快去!」

  男人踉蹌著跑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跌跌撞撞的,一會兒重一會兒輕。

  陳旭已經開始了心肺復甦。他把李秀英的枕頭抽掉,讓她平躺在床上,雙手疊放在她胸骨中下三分之一的位置,手臂伸直,用上半身的重量垂直向下按壓。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每分鐘一百二十次的頻率,每次按壓五到六厘米的深度。他在心裡數著數,一秒都不敢停。

  「一零一,一零二,一零三,一零四……」

  秦曉東第一個跑進來。他穿著白大褂,扣子只系了兩顆。他看見陳旭在做心肺復甦,看見李秀英青灰色的臉,臉色一下子變了。

  「怎麼回事?」

  「不知道!我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陳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按壓的節奏沒有停,「十分鐘前我還查了房,她還在說話,說心慌得厲害!然後就——」

  他沒有說完,也不需要說完。秦曉東衝到床邊,彎下腰,翻開李秀英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頸動脈。沒有搏動,瞳孔散大,對光反射消失。他直起身,臉色更難看了。

  「繼續按!別停!」

  護士跑進來了,兩個,推著搶救車。車上擺著除顫儀、急救藥品、氣管插管包。她們的動作很快,是訓練有素的快,不慌亂,不拖沓。一個護士連接監護儀,另一個護士準備除顫儀。

  「腎上腺素一毫克,靜脈推注!」陳旭一邊按壓一邊喊。

  護士從搶救車裡拿出腎上腺素,抽進注射器里,找到李秀英手臂上的留置針,推了進去。透明的液體順著管路流進血管,快得像一道光。

  戴麗華是最後到的。


  她走進病房的時候,步子還是那樣穩,背還是那樣直。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她的眼神出賣了她。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流露過的眼神,慌亂,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站在床尾,看著陳旭在做心肺復甦,看著監護儀上那條直線,看著護士在準備除顫儀。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除顫!兩百焦耳!」陳旭停下來,退開一步。

  護士把除顫儀的兩個電極板塗上導電糊,貼在李秀英的胸口。充電,放電。「嘭」的一聲,李秀英的身體彈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床上抬起來又落下去。監護儀上的直線閃了一下,出現了幾個不規則的波形,然後又變成了直線。

  「再來!三百焦耳!」

  第二次除顫。李秀英的身體又彈了一下。監護儀上的波形多了一些,但還是沒有規律的節律,沒有能形成有效收縮的QRS波群。

  「三百六十焦耳!」

  第三次除顫。這一次,監護儀上出現了一些變化。波形不再是直線了,有一些低幅的、不規則的顫動波,像風吹過湖面泛起的漣漪。那是室顫波,不是正常的節律,但至少心臟還有電活動,不是完全靜止。

  「腎上腺素再推一毫克!胺碘酮三百毫克靜脈推注!」陳旭的聲音已經啞了,但他還在喊。

  護士又推了一針腎上腺素,又推了胺碘酮。陳旭繼續按壓,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他的手臂開始發抖了,不是沒力氣,是肌肉在長時間的、高強度的收縮之後,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但他沒有停,他不敢停。他知道,心肺復甦一旦停下來,冠脈灌注壓就會掉下去,大腦的血流就會中斷,病人就真的回不來了。

  戴麗華站在床尾,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一動不動。她的目光從監護儀上移到陳旭臉上,從陳旭臉上移到秦曉東臉上,從秦曉東臉上移到李秀英青灰色的臉上。她的嘴唇動了幾次,每一次都像要說話,但每一次都沒有發出聲音。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是內科大主任,管著呼吸、消化、內分泌、心內四個專業,一百多張病床,幾十個醫生。但此刻,站在這個心跳停止的病人面前,她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藥,不知道該不該繼續除顫,不知道該不該氣管插管,不知道該不該停止搶救。

  她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陳旭做心肺復甦,看著護士推藥,看著監護儀上那條偶爾顫動一下的直線。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陳旭的按壓還在繼續,但他的動作已經不像開始時那樣有力了。他的手臂在抖,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李秀英的床單上,一滴,兩滴,三滴。

  「陳醫生,讓我來。」秦曉東走到床邊,想把陳旭換下來。

  陳旭沒有讓。他知道秦曉東的心肺復甦做得不如他。不是秦曉東不努力,是他練得少,手法不標準,按壓的深度和頻率都不夠。這個時候換人,等於前功盡棄。

  「不用。你去看監護儀,有變化叫我。」

  秦曉東沒有再堅持,退到監護儀旁邊,盯著那條綠色的波形。偶爾有一下顫動,偶爾有一串不規則的波形,但始終沒有出現能形成有效收縮的QRS波群。

  二十分鐘過去了。

  陳旭的手臂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白大褂的後背濕了一大片。他還在按,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都用盡全力,每一次都按到五厘米的深度。

  「陳醫生,二十分鐘了。」

  他知道二十分鐘意味著什麼。心跳停止二十分鐘,大腦缺氧二十分鐘,即使救回來,也很可能是不可逆的腦損傷。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放棄。放棄了,李秀英就真的死了。

  「再推一針腎上腺素。」他的聲音已經不像自己的了,沙啞的,破碎的,像砂紙摩擦玻璃的聲音。

  護士又推了一針腎上腺素。透明的液體流進血管,監護儀上的顫動波多了一些,但還是沒有恢復自主循環。

  戴麗華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有些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推去心外科。讓黃玲搶救。」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陳旭的按壓停了一下,他看著戴麗華,目光里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絲他不想承認的東西——憤怒。心肺復甦不能停,停了冠脈灌注壓就沒了,病人就真的死了。從心內科到心外科,要經過走廊,要上電梯,要穿過整個門診樓。這段時間,心肺復甦不能停,但誰能保證按壓的質量?


  但他沒有說出來。他已經沒有力氣說出來了。

  秦曉東第一個反應過來。「快,把病人抬到推車上!陳旭,你繼續按,別停!」

  護士把推車推過來,幾個人一起把李秀英從床上抬到推車上。陳旭跪在推車上,騎跨在李秀英的身體上方,雙手疊放在她的胸口,繼續按壓。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用盡全力,每一下都按到五厘米的深度。

  推車從病房裡推出來,在走廊里飛快地滾動。護士在前面開路,喊「讓一讓,讓一讓」,走廊里的家屬和病人紛紛讓到兩邊,看著那輛推車從他們面前經過,看著陳旭跪在上面做心肺復甦,看著李秀英青灰色的臉和半睜的眼睛。

  秦曉東跟在推車旁邊,一隻手扶著推車的欄杆,另一隻手拿著簡易呼吸器,扣在李秀英的口鼻上,一下一下地捏著氣囊,把氧氣送進她的肺里。

  戴麗華走在最後面。她的步子還是那樣穩,但她的臉色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平靜了。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繃著,目光落在推車上那個正在被按壓的、已經沒有呼吸的女人身上。

  推車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戴麗華站在最裡面,看著陳旭的背影。他的白大褂後背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他肩胛骨的輪廓。他的手臂在抖,但他的按壓沒有停,一下,兩下,三下,節奏還是那樣穩,深度還是那樣夠。

  電梯門開了。推車被推出去,往心外科的方向去。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屬紛紛讓開,有人小聲問「怎麼了」,有人說「快讓讓」,有人在後面張望,有人低下頭,雙手合十。

  戴麗華跟在推車後面,她的耳邊全是聲音,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咕嚕聲,陳旭按壓胸口的沉悶聲響,護士喊「讓一讓」的急促叫聲,秦曉東捏氣囊的嘶嘶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團亂麻,纏在她的腦子裡,理不清,剪不斷。

  她想起早上陳旭來找她,說這個病人房顫控制不住,說想請黃玲會診。她說不用,說感染控制住了房顫就好了,說用止咳藥讓病人休息。她想起自己說那些話時的篤定,想起秦曉東看她的眼神,想起陳旭沉默的表情。

  她想起自己站在李秀英床尾時大腦一片空白的樣子,想起自己不知道該用什麼藥、不知道該不該繼續除顫的慌亂,想起自己只能站在那裡、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

  她想起自己最後說的那句話,「推去心外科,讓黃玲搶救。」

  推車到了心外科門口。走廊里的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有些發酸。

  陳旭還在按壓,他的手臂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但他沒有停。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在說——她還活著,她還有機會,我不能停。

  戴麗華站在心外科門口,看著那扇關著的門。門後是黃玲的地盤,是她不熟悉的地方,是她掌控不了的世界。她站在那裡,沒有跟進去。

  她知道,進了那扇門,一切就不由她了。

  推車被推進去了。門在戴麗華面前關上。

  她站在走廊里,日光燈照在她身上,軍裝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她的表情還是那樣,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慌亂,看不出任何可以被解讀為「軟弱」的情緒。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她把手指攥緊,攥成拳頭,然後她轉過身,往電梯口走去。

  走廊很長,她的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面上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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