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剛從手術室出來,是周明遠介紹來的一個二尖瓣置換的病人,她身上還穿著洗手衣,手還沒洗。
王秀秀跟在她後面,手裡拿著一摞手術記錄單,邊走邊翻。陳建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是王秀秀的。
三個人剛走到醫生辦公室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門,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響。
推車輪子碾過水磨石地面的咕嚕聲,好幾個人雜沓的腳步聲,護士喊「讓一讓」的叫聲。
黃玲轉過身。
一輛推車從走廊那頭飛快地衝過來。推車上躺著一個女人。還有一個男醫生在做心肺復甦。
是陳旭。
推車後面跟著秦曉東,手裡拿著簡易呼吸器,扣在病人的口鼻上,一下一下地捏著氣囊。他的臉色很難看,嘴唇抿得緊緊的,目光不敢往黃玲的方向看。
再後面是兩個護士,一個推著搶救車,一個拿著除顫儀。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搶救中常見的表情……緊張專注。
推車在黃玲面前停下來了。
陳旭還在按壓,他沒有抬頭,但他知道黃玲站在那裡。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破碎的聲音,「黃主任,病人李秀英,五十九歲,老慢支、肺氣腫、房顫,住院第四天。四十分鐘前突發心跳驟停,心肺復甦做了快半小時了。」
黃玲沒有說話。她走到推車邊,彎下腰,翻開李秀英的眼皮。瞳孔散大,固定,對光反射消失。她又摸了摸頸動脈,沒有搏動。她把手掌貼在李秀英的胸口,感受了一下陳旭按壓的深度和頻率。然後又直起身,看著監護儀。那條綠色的線幾乎是平的,偶爾有幾個低幅的、不規則的顫動波,但不是能形成有效收縮的節律。
她把手收回來,站直了身體。
「停止按壓。」她說。
陳旭的手停住了。他跪在推車上,兩隻手還保持著疊放在胸口的姿勢,但沒有再按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黃玲。他的臉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白大褂上。他的眼睛通紅,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黃主任,還能再試試……」他的聲音在喉嚨里卡了一下。
黃玲看著他,目光平靜,但王秀秀能看出黃玲平靜底下的什麼。
「陳醫生,你已經做了快半小時了。瞳孔散大固定,對光反射消失,大動脈搏動未恢復,心電圖為一直線。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陳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說話,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從李秀英的胸口滑落,垂在身體兩側。他從推車上下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倒,旁邊的護士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穩。
王秀秀站在黃玲旁邊,看著這一幕。她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沒有看陳旭,她看著秦曉東。秦曉東站在推車後面,手裡還拿著那個簡易呼吸器,氣囊捏到一半,停在那裡。
王秀秀終於忍不住了。
「人都死了,推我們心外科來,當我們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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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曉東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他的嘴唇動了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那個簡易呼吸器,窘迫的,慌亂的,不知道該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哪裡。
陳旭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鞋尖。
黃玲看了王秀秀一眼,目光不重,但王秀秀讀懂了那個眼神的意思,別說了。王秀秀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轉過身,把臉對著牆壁,不讓自己再看秦曉東那張漲紅的臉。
黃玲轉過身,看著陳旭。
「陳醫生,這個病人住院四天,之前的治療情況,你給我說說。」
陳旭抬起頭,看著黃玲。他的嘴唇還在哆嗦,但他的聲音穩了一些,畢竟是做了三年主治醫的人,該扛的時候,他知道得扛。
「患者李秀英,五十九歲,女性,退休工人。因反覆咳嗽、咳痰二十餘年,加重伴心悸三天入院。既往有慢性支氣管炎病史二十多年,肺氣腫病史五六年。入院查體雙肺呼吸音粗,可聞及散在乾濕囉音,心率一百二十次,心律絕對不齊。心電圖提示心房顫動。」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
「入院後給予抗感染、化痰、平喘治療,西地蘭控制心室率。住院三天,咳嗽好轉,痰量減少,但房顫控制不理想,心室率逐漸加快。今天早上心率一百四十次,患者自述心慌明顯。我請示了……」
他的話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往秦曉東那邊瞟了一眼,又收回來了。
「請示了上級醫生。上級醫生指示,繼續抗感染、止咳化痰治療,暫不調整抗心律失常藥物。十點二十三分,患者突發心跳驟停,我立即開始心肺復甦,同時叫人通知上級醫生和戴主任。心肺復甦持續二十八分鐘,除顫三次,腎上腺素三針,胺碘酮一針。自主循環未恢復。」
他說完了,站在那裡,看著黃玲。
黃玲聽著,沒有打斷他。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她在腦子裡把陳旭說的每一個字都過了一遍……老慢支、肺氣腫、房顫、心室率逐漸加快、西地蘭效果不佳、沒有調整抗心律失常藥物、突發心跳驟停。
這些關鍵詞在她腦子裡串成了一條線。那條線的終點,是李秀英青灰色的臉和監護儀上那條直線。
「梁啟華呢?」黃玲問。
陳旭愣了一下。「梁醫生昨天去北京了,他愛人做手術,他請了七天假。」
黃玲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秦曉東,秦曉東還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那個簡易呼吸器,臉還是紅的,目光躲閃著,不敢跟她對視。她沒有問他,也沒有叫他。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轉向陳旭。
「陳醫生,你把病人推回去吧。死亡證明你開,病歷寫好。有什麼需要我簽字的,隨時來找我。」
陳旭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李秀英的臉,青灰色的,半睜著眼睛,嘴巴微微張著。
他想起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她還跟他說「陳醫生,我這心慌得厲害」。他當時說「大娘,您別著急,我們正在想辦法」。他還沒有想出辦法,她就已經不在了。
「黃主任,」陳旭開口,「這個病人,如果早一點調整治療方案,早一點控制心室率,是不是……」
他沒有說完。他不需要說完。黃玲知道他要問什麼。
黃玲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陳醫生,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先把病人推回去,把該辦的手續辦了。回頭有空了,你來找我,我們一起復盤這個病例。」
陳旭點了點頭。他彎下腰,把李秀英臉上蒙著的簡易呼吸器拿掉,把她胸口的電極片撕下來,把她手臂上的留置針拔掉。
秦曉東終於把手裡的簡易呼吸器放下了。他放在推車的欄杆上,放得很輕,像怕發出聲音。然後他轉過身,往走廊那頭走去。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像一個逃兵。
陳旭和兩個護士推著推車,往電梯方向走去。
王秀秀轉過身,臉還紅著,她看著黃玲,最後只說了一句話:「黃玲,你說這算什麼事?」
黃玲沒有回答。她站在那裡,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關上的門。
「走吧。」黃玲說。她轉過身,推開醫生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王秀秀跟在她後面,陳建走在最後面,手裡還拎著那個保溫杯。
他把保溫杯放在王秀秀的桌上,然後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開一本沒看完的書。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但沒有在看書,他的耳朵在聽著黃玲那邊的動靜。
黃玲坐在辦公桌後面,拿起桌上的缸子,發現裡面沒有水。她放下缸子,靠在椅背上。
王秀秀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拿起暖壺倒了一杯熱水,放在黃玲面前。
「喝口水。」
黃玲看了王秀秀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些燙,舌尖被燙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了。
「黃玲,你說那個病人,要是早一點轉到心外科,能不能救過來?」王秀秀的聲音不大,問得很小心。
黃玲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但至少有機會。」
王秀秀轉過身,背對著黃玲,整理桌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