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恨生滾得天旋地轉，最後砸在一棵樹上，後背撞得生疼。
他身體貼著地面，額頭上全是冷汗，但是來不及緩，他趕緊掀起眼罩，爬起來躲到大樹後面。
悄悄從樹後面往上看了一眼，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只看到司機中槍倒地。
第一次親眼看到殺人的畫面，沈恨生心裡說不出來的恐懼。
演練過多次的計劃里沒有這個場景，胡老闆的人被滅口完全在意料之外。
他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有山雀報信，彭教授的人應該會找來的。
別怕別怕，沈恨生，就當是在玩絕地求生的遊戲。
他用牙齒咬著手上的繩子解開，這時，胡老闆從他身邊滾過，順著山坡一路下去。
緊接著是冷藏箱砸在地上的聲響，隨著胡老闆的軌跡往下滾。
裡面的藥是重要證據，不能被上面的人拿到。
身後又傳來幾聲悶槍，終於安靜下來。
沈恨生後背緊緊貼著樹幹，呼吸壓到最輕，耳朵里全是自己敲鼓一樣的心跳聲。
他知道，上面的人馬上就要往下找人了，既然要殺人滅口，他們肯定不會放過逃走的人。
他快速掃了一圈山林，密密麻麻的樹，雜亂的灌木，坡度很陡，幾乎沒有像樣的路。
但沈恨生心裡反而穩了一瞬。
這種山，他熟。
從有記憶起就在山裡跑，什麼樣的土坡軟，什麼樣的灌木叢適合藏人，往哪個方向能避開人的視線，他再清楚不過了。
上方傳來腳步聲，踩在枯枝上嘎吱作響，不止一個人，正在往他們這個方向摸下來。
沈恨生偏過頭，看到不遠處的山坡下，胡老闆正趴在一堆碎石和斷枝中間，整個人蜷著，像被摔懵了，半天沒動彈。
冷藏箱就在旁邊。
他貓著腰幾步來到胡老闆跟前，背上冷藏箱，一把掐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想活命就跟我走。」
胡老闆抬起頭，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腿已經抖著支撐起身體，跟著沈恨生鑽進旁邊的灌木叢里。
灌木又密又深，枝條抽在臉上生疼。
沈恨生找到一個相對隱蔽的凹陷處，把胡老闆按下去蹲好。
「怎麼會這樣……」胡老闆聲音顫抖，「他們為什麼要殺我的人……為什麼……」
沈恨生說：「因為你暴露了，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相比動物長命藥，他們有更重要的東西。所以除掉你，才能保全這個基地。」
胡老闆猛地抬頭，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他忽然意識到，面前這個人從始至終都在演。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恨生沒看他，目光透過灌木枝葉的縫隙望向遠處：「我是誰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你現在在他們那兒已經是必死之人了，唯一的活路，就是跟著警察回去，從實招來，或許還有機會看到你女兒。」
一提到女兒，胡老闆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哽咽道:「我女兒得了尿毒症，已經……已經快不行了。他們說，只要我幫他們賣掉一百套動物長命藥，就給我女兒一支人類長命藥，我……沒得選。」
沈恨生冷冷看著他問:「你知道一支動物長命藥需要多少動物的命來換嗎？」
胡老闆不敢和他對視，點了點頭。
沈恨生:「那麼同理，你肯定也知道一支人類長命藥需要多少人命才能得到。」
胡老闆垂著腦袋，徹底不敢吭聲了。
他當然知道，也曾經為此糾結，退縮。
可是看著女兒被病痛折磨的樣子，作為父親他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女兒去死。
所以他向佛祖請求，等他救了女兒的命，就讓他一人承擔罪過，償還為他女兒犧牲的人命。
遠處的天邊傳來一陣撲稜稜的動靜。
沈恨生仔細一聽，是山雀群，起碼幾十隻。
「來啦來啦，窩們把銀給你帶來啦！」
沈恨生大大鬆了一口氣，他剛想帶著胡老闆出去，卻發現有幾個基地里的人已經找到了這裡，正頭戴強光燈拿著槍翻找灌木叢。
他趕緊壓下身子，捂住胡老闆的嘴。
抬頭看看飛來飛去的鳥群，沈恨生有了主意。
他叫來一隻烏鴉，希望它和同伴能幫自己引開這幾個人。
烏鴉很傲嬌，問:「給你幫忙有什麼好處嗎？」
沈恨生摸摸口袋，他身上啥也沒有，東西都被搜出去了。
所以，他只能把主意打在胡老闆身上。
他從胡老闆口袋裡拿出倆核桃，上貢似的遞給烏鴉。
胡老闆瞪著眼睛，好像在問為什麼。
沈恨生食指放在唇上，用眼神示意，想活命就閉嘴。
烏鴉左看右看，對這倆核桃還挺滿意的，叼著走了。
胡老闆心肝一疼，那倆核桃三十多萬呢！
搜查的人突然聽到不遠處一陣鳥撲騰的聲音，像是受到了驚嚇。
他們立馬舉著槍沖那個方向走去。
眼看著他們走遠，沈恨生覺得機會來了，帶著胡老闆悄摸悄地下山。
不一會兒便聽到了來尋他們的人群，沈恨生激動地學了兩聲夜鶯叫，這是他和彭教授的暗號。
彭教授一把年紀了，本來不用上山，可是他實在擔心沈恨生，堅持要跟武警隊伍一起上來。
在山雀的帶領下，一路找來，聽到特殊的夜鶯叫，彭教授一下子來了精神，腿都不疼了。
「是恨生！」彭教授指著聲音的方向，「在那兒，是恨生！」
隊長命人加速前進。
眼看著黑夜中的人影逼近，胡老闆突然心生懼意，停下腳步。
他知道自己犯的罪有多重，就算從實招來，肯定也躲不過坐牢。
那女兒怎麼辦？老婆怎麼辦？
沒有長命藥，他還要坐牢，他的家要徹底完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又不想被警察抓住，情急之下，竟然轉身就跑。
沈恨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你去哪兒？」
胡老闆搖頭，驚慌失措:「我不能坐牢，我老婆會受不住的，」
沈恨生抓著他不放:「你回去就是一個死，難道你死了你老婆能受得住嗎？」
胡老闆一急，突然放聲大哭:「怎麼辦啊？我不能死，我也不想坐牢？我該怎麼辦啊？」
他的聲音很大，很容易把人招來。
沈恨生再次捂住他的嘴，連拖帶拽地拉著他往彭教授的方向走。
可是走了沒幾步。
「砰」，一聲槍響。
沈恨生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看到自己胸口炸開一團暗色，滾燙的血幾乎瞬間就浸透了整片衣服。
他整個人被那股衝擊力帶著，向前撲倒，砸進滿地的枯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