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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沈蘊VS宋泉篇(一)

2026-08-24 23:03:37 作者: 今天也沒吃飽

  在宋泉幼年的時候,他想,他應該是恨透了這個世界的。

  畢竟,這個世界曾經給了他最美好的一切,又毫不留情地奪走了。

  ……

  那夜,月亮很圓。

  青冥谷的寒潭映著天光,宋泉的母親抱著他從後山跑過來。

  谷里到處都是喊殺聲,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濃煙帶著焦糊的味道滾過來,嗆得他直咳嗽。

  他仰著頭,看見母親的臉。

  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眶紅透了,可眼淚偏偏不掉下來。

  「母親。」他喊了一聲。

  母親沒應,只把他往鼎里塞,順便抓了一把辟穀丹塞進他的懷裡。

  然後她摸了摸他的頭頂,說了最後一句話。

  「活下去。」

  鼎蓋合上,天地歸於黑暗。

  沒有光,也沒有聲音,鼎壁上的隔音符文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絕了。

  宋泉蜷在鼎底,嚼了一粒辟穀丹,丹藥苦得舌根發麻。

  他就這樣在鼎里待了十日。

  這十日,他數過自己的呼吸,前三天大概數了兩萬多次,後來就不數了。

  因為數到後面,他開始覺得呼吸這件事本身就很荒謬。

  外面的人都不呼吸了,他憑什麼還在呼吸?

  十日後,鼎壁上的符文暗淡下來,鼎蓋自行彈開。

  光照進來的那一瞬,他的眼睛被刺得生疼,眯了好久才慢慢適應。

  他爬出去,赤腳站在寒潭邊,掃視了一圈。

  青冥谷已經沒有活人了。

  斷壁殘垣間,宋氏一族的屍體橫七豎八地擺在地上,有些已經開始腐爛。

  他赤著腳踩在血泊里,從廢墟中找到一把還算鋒利的匕首。

  一頭低階妖獸正趴在他父親的屍體上啃食,體型不大,大約只有半人高,灰褐色的皮毛上沾滿了血污,正埋頭撕扯著什麼。

  咔嚓咔嚓的聲音,是骨頭被咬碎的聲音。

  宋泉走過去,一刀扎進了它的後頸。

  

  妖獸的血濺了他一臉,而他面無表情。

  他蹲在父親身旁,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妖獸血,擦完才發現袖子比臉還髒。

  於是他放棄了,就那麼頂著一臉血漬,在廢墟里抬眼望天。

  他……

  好像沒有家了。

  ……

  後來,宋泉被靈渠尊者尋到,帶回了天劍門,成為其座下最末的弟子。

  靈渠來這一趟,本是為報青冥谷昔日的恩情,聽聞滅門慘案後,欲為其收斂屍骨。

  未料在廢墟角落中,他發現了蜷縮存活的宋泉。

  靈渠曾經問過他一回:「可願隨我修劍?」

  那時候宋泉正蹲在藥園裡翻土,雙手沾滿泥濘。

  聞言,他抬頭一笑:「師尊,弟子姓宋。」

  靈渠一時語塞,沉默地注視了他良久。

  末了,他長長嘆了口氣,從此不再提這件事。

  宋泉知道他在嘆什麼,無非是覺得心結太重,還未長大成人的孩子不該活成這樣。

  可他連自家的滅門之仇都還沒報,握什麼劍呢?又如何修那坦蕩的劍心?

  醫修就很好。

  宋家千百年的傳承,憑的就是一手精妙絕倫的醫術,他自幼耳濡目染,識藥辨脈幾乎是刻進了骨子裡的本能。

  何況,一個會治病救人的人,天生就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人在疼的時候最脆弱,脆弱的時候最誠實,誠實的時候最容易露出破綻。

  所以他選擇當醫修,好用。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

  天劍門的藥堂里常年排著長隊,逢到宋泉坐堂的日子,那隊伍總會格外長一些。

  「宋師弟,麻煩幫我瞧瞧這兒,練劍時傷的。」一位師兄伸出胳膊。

  「伸手我看看。」


  他的手指修長白淨,隔空探脈,指尖不觸肌膚,卻能用靈力精準探入對方經脈。

  「疼嗎?」

  「還行,就是使不上勁。」

  宋泉微微點頭,指尖泛起柔和的綠芒,精純的木屬性靈氣緩緩渡入對方體內。

  一番調理之後,那傷處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

  「三日之內莫動靈力,也莫服寒性丹藥。」

  「哦哦,好!還有別的要注意的嗎?」

  「嗯……」宋泉略作沉吟,「下次練劍前,記得先活動筋骨,你這舊傷反覆,於經脈無益。」

  他說話不疾不徐,溫潤平和,讓人聽著便覺安心。

  「好好好!對了宋師弟,你手怎麼這麼穩啊?上回趙師兄給我探脈,那靈氣沖得可疼了,疼得我差點蹦起來。」

  「師兄過獎了,趙師兄手法雖過於利落了些,但醫術並不比我差,或許那樣效果更好。」

  宋泉彎了彎眼睛,笑意溫和。

  可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方才指尖下的脈絡。

  那傷口,不偏不倚,正好在寸、關、尺三脈的交匯之處。

  他的指尖只需再偏上半寸,渡入的靈力再多幾分,便能在對方丹田壁上,留下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

  起初不會有任何異樣,數月後修煉時方會察覺靈力流轉不暢,待半年過去,丹田積損便已無法逆轉。

  到那時,縱使是靈渠尊者親臨,也未必能尋出根由,最終只會被歸咎於練功時行岔了氣。

  直到對方死去的那一日,也沒人會懷疑一個笑容如此溫煦好看的醫修。

  真乃殺人於無形的妙計。

  然而,宋泉從不曾真的這樣做。

  對他而言,只需清楚地知曉自己擁有這份能力,便已足夠。

  因為這種認知帶給他一種扭曲的安全感。

  這能讓他覺得,自己終於不再是當年那個只能蜷縮在冰冷沉重的鼎中,毫無還手之力的孩子了。

  這樣很好。

  ……

  歲月悄然流轉。

  連宋泉自己都開始覺得,他似乎真的成了眾人眼中那個溫潤如玉的小師弟。

  師姐們喜歡他,說靈渠尊者收了個好弟子,溫柔知禮。

  師兄們也喜歡他,覺得這小師弟脾氣好,從不拒絕人。

  人人都道他好。

  戲演得久了,便與皮肉長在了一起。

  他也分不清,那溫和謙遜的表象與深藏心底的冰冷陰影,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實的自己。

  直到那一日。

  他看見了那一抹紅。

  宋泉活過這些年歲,見過太多紅色。

  火燒青冥谷那夜的紅,父親胸口湧出來的紅,他蹲在廢墟里仰頭看天時晚霞燃盡的那一片紅。

  他以為……自己對紅色早就沒什麼感覺了。

  可那日,他只是尋常地走過,只是不經意地偏了一下頭。

  然後,那抹紅便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深深鑽進心底,再也無法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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