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泉飛升那日,天柱峰頂的風格外輕柔。
像是天地也懂得分寸,知道這一別不同於尋常,便收了平日的凌厲,只留下拂面的和煦。
沈蘊斜倚在建木根部,指尖捻著一顆靈果,咬一口,嚼兩下,汁水甜得她眯了眯眼。
而宋泉一襲青衣如水,靜立在天梯之前。
見他久久不語,沈蘊笑著打趣:「去吧,孩子大了就是要去外地闖蕩的,實在不行你到上邊兒報我名字……」
宋泉依然佇立不動。
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飛升之路就在腳下,他只需要抬腳,踏出那一步。
可他就是不動。
「……怎麼?」沈蘊偏了偏頭,語氣里多了一絲揶揄,「捨不得了?」
「捨不得。」
他沒有任何猶豫地點頭,那份坦蕩讓沈蘊微微一怔。
她張了張嘴,想重新搬出幾句插科打諢來把這突如其來的認真給化解掉。
這時,她聽見宋泉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我知道,捨不得也要走。」
「不然的話……就沒有辦法長長久久的陪著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沈蘊的臉上,沒有移開過一瞬。
「所以……」
「師姐要快樂自在地活著,等我回來。」
說罷,宋泉笑了笑。
而後轉過身,一腳踏上了天梯。
青色身影漸漸沒入金光之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沈蘊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再次有了動作。
她低下頭,把手裡那顆攥了半天的靈果核看了看,隨手扔進了身旁的土裡。
果核滾了兩下,陷進了鬆軟的泥土縫隙中。
——反正種下去的東西,遲早會長出來。
就像她的少年郎。
放他飛向遠方,也終會回到她的身旁。
……
幾百年一閃而過。
沈蘊過得十分瀟灑,整日在修真界裡來回晃悠,東逛逛西看看。
今天去東域的某個小城嘗嘗新出的靈食,明天跑到南域的靈脈礦場裡監工,後天心血來潮跑到天機閣去看裴老推演天象,把那老頭嚇得差點把新羅盤摔了。
天梯上偶有修士踏階而上,她有時候會遠遠地看一眼,看到修為功德都夠的,便隨口祝福兩句。
「上去之後別太飄,虛空亂流還是會夾道歡迎你的。」
「修為不到大乘圓滿的不准硬沖啊,沒飛上去反而掉下來丟人。」
類似這種祝福。
被祝福的修士們通常一臉感動又一臉迷茫地謝恩,心裡暗想天道之主說話可真是……獨特。
她也會隔三差五去炎曦城轉一圈。
長生倒是聽話,廢土風格全拆了,換成了青磚白瓦配鎏金飛檐,氣派了不少,就是城門口新立的那尊雕像有點太誇張了。
照著她的樣子雕的,足有十丈高,手持火蓮,腳踩祥雲,表情嚴肅得像她欠了全城人二百塊靈石沒還。
沈蘊看了一眼那雕像的臉,沉默了片刻。
「把嘴角往上提兩分,本君沒這麼凶。」
長生誠惶誠恐地應了,第二天就讓人連夜返工。
結果改完之後,那雕像的表情從「你欠我錢」變成了「你欠我錢但我大度不跟你計較」,更詭異了。
旁邊的長生緊張地搓著手:「您覺得……如何?」
沈蘊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
她扭頭就走,懶得再管了。
修真界欣欣向榮,天劍門如日中天,四域安定,萬物有序。
可有些東西,不會因為天地太平就不存在。
比如,想念這種情緒。
沈蘊發現自己偶爾泡茶的時候,會習慣性地擺兩個杯子,等水燒開了,才發現對面沒有人。
於是,她會把多出來的那個杯子收回去,若無其事地端起自己那杯喝了。
唉……
幾百年不見,她確實想他了。
……
一日,天朗氣清。
沈蘊坐在竹林深處的小院裡泡茶。
這座院子還是當年宋泉在天劍門時住的那間,石桌、矮凳,格局一點沒變。
她每次回到天劍門晃悠的時候,嫌自己的洞府太大太空,偶爾會來這邊坐坐。
反正她是天道之主,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需要理由。
靈火在掌心跳了兩下,壺中清水翻滾,茶葉在沸水中舒展開來,一股清幽的靈氣撲面而來。
沈蘊低頭看了一眼桌面。
又擺了兩個杯子。
「……」
她伸出手,準備把多出來的那隻收走。
可手指剛碰到杯沿,一隻手便從側面探了過來。
那手修長白皙,越過她的手背,拎起了石桌上的茶壺。
沈蘊一僵。
指尖還搭在杯沿上,沒來得及收回去。
壺嘴微傾,一線透亮的茶水緩緩落入她面前的杯中,水面微盪,茶香四溢。
然後,那人俯下身來。
距離近得她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竹葉香氣。
「師姐,此茶靈氣撲鼻,真乃極品。」
沈蘊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緩緩偏過頭去,看向那張熟悉的臉。
五官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眉目清朗,鼻樑挺秀,整張臉溫和得像三月里的春水,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裡熨帖。
眼下那顆淚痣,也一如既往的勾人。
沈蘊怔怔地看著他,好半天沒說話。
宋泉就那麼彎著腰,維持著斟茶的姿勢,手指鬆鬆地搭在壺柄上,笑著看她。
「……什麼時候回來的?」
「一個時辰前。」
「回來一個時辰才來見我?」
宋泉把茶壺放回石桌上,在她對面坐下。
「換了身衣裳。」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青衫,「上界的法衣樣式太古板,怕師姐嫌棄。」
沈蘊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發現他今日這身青衣的確別致。
領口的繡紋是他慣常喜歡的竹葉樣式,細密精緻,腰間束了一條同色的帶子,打了個乾淨利落的結。
清雋得像一柄出鞘的好劍,鋒銳收在骨子裡,面上只見溫潤。
「……算你有心。」
她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了一下馬上要笑出來的表情。
茶是好茶,入口甘醇,靈氣充沛。
但她此刻根本品不出味道。
滿腦子都是這個人剛才彎腰斟茶時,衣領微敞露出的那一片山巒。
……幾百年不見,好像長開了不少。
沈蘊放下茶杯,用指尖點了點杯沿,裝作若無其事地開口:「上界怎麼樣?」
「靈氣充裕,秩序井然……不過對我來說,沒什麼太大區別。」
「你還挺裝的。」沈蘊嘖了一聲,伸出食指就要去戳他的額頭,「那可是難得的好地方,呼吸都能漲修為……」
宋泉偏頭躲了一下,沒躲開,額頭被她戳了個正著。
他也不惱,反而順勢握住,將她的手指引到唇邊,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
「我不需要那麼好的地方。」
他抬起眼來,隔著她自己的指尖看她,目光里的溫柔濃得要滴水。
「在師姐這裡,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