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味的聲音格外篤定,「賣給販子不如自己賣賺的多,我粗略算了算,去掉松子的成本和我們的人工,自己賣至少能多賺一倍。」
「這麼多?」
張大舅等人一臉詫異,不過從他們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們明顯不信。
方知味聞言便簡單給他們算了一筆帳,現在一斤炒松子縣城供銷社賣兩塊錢一斤,那麼一兩就是兩毛錢。
他們這裡距離東北不遠,松子的價格也自然沒有南方這麼昂貴,南方那邊帶殼的炒松子甚至賣到了四塊錢一斤。
按照他一開始小份三毛一包,大份五毛一包。小的一份只有一兩,大的最多只有二兩,相當於一兩就能多賺一毛,一斤就多賺一塊。
其實算下來,自己炒松子賣時間戰線拉長,最耗費的便是人工,可偏偏這個時候的人工最不值錢,像秦喜鐵他們幫人去修一天房子,也不過一塊二的工錢。
農家人年年都要交公糧,之前幹活又是算工分,雖然沒有讀過幾年書,但是算帳都是一把好手。
秦大伯聽方知味講完之後,當即就在心裡簡單過了過,不自覺偏向了方知味的說辭。
只要賣出去了,是要賺的更多,這能賺多一點,何樂而不為呢?
他喝了一口白開水,「這樣吧,反正現在地里沒多少事,明天我讓你寶哥來幫你一天,看看自己炒松子能不能賣出去。如果賣得出去就按你說的來,賣不出去你就聽你大舅的,老老實實將你手裡的松子賣給販子。」
方知味將手中的碗筷遞給了榔頭,站起身來,「不用等明天,大伯你讓寶哥吃完午飯就來找我,我今天下午就帶他們去賣。」
又轉身問張來鳳道,「娘,家裡有報紙嗎?我想要報紙粘些紙袋子賣松子。」
張來鳳輕輕搖頭,「家裡沒有報紙了,我一會兒問問你隔壁春菊嬸子家有沒,先借她一沓。」
秦大伯聞言直接道,「哪還用去找鄰居借,他大伯母昨兒個才從廢品站背了幾沓報紙回來說糊牆,我一會兒讓秦寶給你們送來就是了。」
張來鳳笑著道謝,「那多謝大哥了,該明兒我去廢品站買些還給你們。」
秦大伯不在意擺手,「又不是好金貴的玩意兒,糊牆什麼時候都可以糊,現在知味的事更重要。」
張大舅也道,「我家也還有糊牆的報紙,一會兒也給你家送來。」
方知味心中一暖,拍著胸脯給他倆畫大餅,「大伯,大舅,等以後我賺到錢了,別說糊牆的報紙了,我直接給你倆蓋磚房刷白牆!」
張大舅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小子就別給我放空炮了。」
以前最多吹吹給他們買肉買糖吃,現在吹牛皮都說給他們蓋房子了,不愧是從大城市轉了一圈回來的,說話都比以前有水平。
自打見他第一面這臭小子就說以後給他買糖吃,直到現在他都沒吃上他的一顆糖,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吃上。
說著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地里還有活兒,我一會兒讓你大牛哥過來幫你。」
方知味笑著點了點頭,又送他和秦大伯出院子。
想到現在張來鳳和榔頭就可以幫他粘紙袋子,方知味便使喚榔頭去張大舅和秦大伯家取報紙。
反正都是一個村的,九歲的孩子也不怕走丟了。
一行人離開之後,秦喜鐵也扛著鋤頭準備下地了,院子裡只剩他和張來鳳還有月亮。
方知味又沖張來鳳問道,「咱村裡有誰家的早花生收了又曬乾了的嗎?我想買一點,一會兒炒了配松子一起賣。」
張來鳳將手中剝好的松子遞給月亮,聞言思索一二,「你三舅家今年好像種的是早花生,我去幫你問問。」
「好。」
方知味又道,「娘,你一會兒也幫我和二舅和三舅說說,等我炒貨生意做起來了,我也讓大虎哥和大狗哥幫我賣。」
除開張來鳳家,張家其他小孩全是按照生肖定的小名,如果是同一個生肖,那麼先出生的那個就是『大』,後一個則是『小』。
張家的舅舅和秦家的大伯人都不錯,對他們一家頗有照顧,故此這碗水可得端平了。
張來鳳聞言輕輕點頭,「行,娘一會兒保准幫你把話帶到。」
月亮一顆一顆松子仁吃得正香,突然感覺自己後背涼涼的。
轉過身,對上了方知味打著小算盤的眼睛,「月亮,幫大哥燒火怎麼樣?等大哥賣到錢了,給你買糖吃。」
月亮十分豪氣將手心剩下的幾顆松子仁扔到了嘴裡,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
別看她只有五歲,她可是燒火的小能手。
方知味將火點燃之後,便將燒火的事兒丟給月亮了,他則站在灶前開始炒松子。
「月亮,記得大哥剛剛給你說過的小火哦。」
「大哥你放心,月亮知道的。」
不同於昨天晚上只炒了幾瓷碗的松子,這次方知味直接倒了半鍋松子進去。
炊煙裊裊升起,鍋里的松子油脂香味也漸漸瀰漫。
松子十分容易炒熟,這半鍋松子用時也不過十六分鐘。
剛剛出鍋,拿報紙的榔頭回來了,張來鳳和扛著一麻袋花生的張三舅也回來了。
張三舅將肩上的麻袋放到了院子的石坎上,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比過年炒瓜子花生還要香。」
話音剛剛落下,方知味就端著一碗炒好的松子走了出來,「三舅來了,嘗嘗我這剛出鍋的松子,可香了。」
又順手遞給張來鳳和榔頭,「娘和榔頭你們也嘗嘗剛出鍋的。」
張三舅也不客氣,伸手抓了一小把,一連嗑了好幾顆,「香!」
又嗑著松子道,「花生我給你送來了,我地里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方知味聞言攔住了他,又讓他抓了一把剛炒好的松子才道,「三舅,我家的錢全用來買松子了,等我這松子賣了,我給你算花生的錢。」
張三舅滿是不在意擺手,又拍了拍方知味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張來鳳目送張三舅離開後,轉頭對方知味道,「松子賣到錢就把花生錢算給你三舅,你三舅家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年頭的農村就沒有哪家的日子好過,更別提張三舅家裡還要供兩個孩子讀書。
大狗是張三舅家的大兒子,二女兒小兔在縣城讀高一,小兒子小龍在縣城讀初一,他家今年豐收的花生可能就是下半年這兩孩子的生活費了。
方知味也是知道的,聞言點了點頭,「好。」
張來鳳拿起榔頭放在石坎上的報紙,「這袋子你說怎麼疊怎麼粘,我現在和榔頭幫你疊。」
紙袋類似幾十年後高鐵上用的垃圾袋,只不過要小很多。
方知味聞言便給出了一個尺寸,熬了漿糊當膠水之後又自己先做了幾個,選出其中兩個最滿意的遞給張來鳳,「娘,大號的紙袋按照這個尺寸做,小的按照這個做。」
「好。」
張來鳳是幹活的一把好手,無論是細緻活還是農活她都幹得非常好,做了幾個不像樣的紙袋之後,後面做出來的都無比規整。
九歲的榔頭更是手工小能手,做出來的紙袋一個比一個好。
他倆沉浸手上事,方知味也不閒著,和月亮一起開始炒花生。
方知味打開麻袋抓出一把花生,曬透了的花生只留下一身乾脆利落的筋骨,聞了聞,沒有半點霉味或水汽,只有被陽光烘焙過的植物清香。
又嘗了一顆,生花生一嚼就滿口生香,最適合炒出來吃。
花生要用沙子或者粗鹽粒一起炒才更香,現在這條件用粗鹽粒太過奢侈了,沙子才是不二選擇。
好在秦家年年都要炒花生,家裡就有專門用來炒花生用的沙子。
灶膛里的柴火正旺,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黑鐵鍋底。
沙粒提前炒熱才放花生,生花生一下鍋,熱沙粒便裹著花生的外殼,把熱量一絲絲滲進殼縫裡。
方知味連著用鐵鏟翻轉幾下,「月亮,灶里的火小一點。」
「好的。」
又一會兒,卷著柴煙和花生殼受熱後散發的焦香,在低矮的屋檐下打著旋兒。
榔頭狠狠吸了一口,「娘,好香呀。」
張來鳳唇角不自覺就勾起一抹笑,「你大哥八歲那年第一次炒花生都沒炒糊過。」
她記得那年家裡花生大豐收,她懷著榔頭苦夏一直沒兌現幫他炒花生的承諾,他自個兒饞慌了就偷偷摸摸在灶房炒花生,炒出來的花生還真像那回事,脆脆的,一點糊味都沒有。
張來鳳想到這,回頭朝灶房看去,還是這口灶,人也還是這個人,只是長高了,長大了。
方知味似有所感,回頭對上了張來鳳的視線,沖她咧嘴一笑。
炒花生都會!
張來鳳笑著掃了一眼榔頭,「娘騙你幹什麼,你不信問你爹,你爹也知道。」
榔頭又狠吸了一口空氣中炒花生的香味,饞得他一直吞口水,「娘,我信!」
灶房裡方知味又小火翻炒了一會兒,忽然停住鏟子,捏起一顆花生在指間輕輕一捻,殼應聲裂開,「好了!」
手裡的炒花生露出裹著薄衣的飽滿果仁,方知味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沙子,又搓了搓紅色的花生皮,扔進嘴裡。
灶後的月亮看得流口水,「大哥,我也要吃!」
「馬上就能吃了!」
這次換了一個能篩沙子的簸箕裝剛出鍋的花生。
花生篩好之後,方知味給月亮捧了一捧,「給娘和你二哥送過去,你再回來吃。」
「好的。」
榔頭迫不及待嘗了一顆,忍不住大呼道,「好吃!」
比娘炒的還要好吃!
待花生漸漸冷了下來,張來鳳這才嘗了一顆,滿嘴酥脆,越嚼越香。
她本想全給榔頭這個饞鬼吃,可好吃到沒忍住剝了好幾顆吃,還扯著嗓子沖灶房裡的方知味大聲道,「知味,你炒的這花生比村里翠華嫂子炒的還要好吃。」
翠華嫂子炒的花生是村里公認炒的最好的,甚至還有一些人家給錢讓她幫忙炒。
方知味絲毫不自謙,聞聲扯著嗓子回道,「我也這麼覺得。」
不僅他們幾個覺得好吃,中午幹完活回來的秦喜鐵也覺得好吃,他甚至倒了半兩他一直捨不得喝的白酒配花生吃。
待午飯過後,張大舅家的大牛和秦大伯家的秦寶也如期而至。
都是自小長大的熟人,也沒啥好客套的,方知味讓他們背著小背簍就隨他一起走。
這村距離縣城近,走路就能到。
路上,大牛一直提問,「知味,你真打算帶我們去賣花生和松子啊?」
賣得出去嗎?
不過——
大牛咂了咂嘴裡松子的餘味,怪香的,說不定還真能賣出去。
方知味腳下的步履不停,聞言忍不住嘆氣道,「大牛哥,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我不下五遍了!」
大牛絲毫不內耗,笑著撓了撓頭,「這不是走路太無聊,和你找話說嘛。」
一旁的秦寶插話道,「我覺得賣得出去。」
見大牛疑惑看向他,秦寶笑著道,「上次我路過電影院,外面不少賣瓜子花生汽水的,有好多人買,知味炒的松子和花生都好吃,一定有人買。」
方知味聞言拍了拍秦寶的肩,「不愧是我大哥!眼光就是好!」
秦大伯家裡有兩個兒子,秦寶是老大,還有一個老二秦震,都比方知味歲數大。
三人說說笑笑來到電影院門口,已經有不少同行在四處走動尋找客戶了,見他們三人出現,目光一瞬間保持警惕。
又來了三搶生意的同行。
方知味不斷搜索目標客戶,見一對情侶出現,當即扯著秦寶和大牛沖了過去,笑著問道,「你好,要炒松子嗎?配電影絕配!」
這對情侶被三個大漢嚇了一跳,又聽方知味熱情推銷道,「這松子是東北的松子,個大,顆粒飽滿,全都是今年山里新收的,兩位放心,不是陳貨。」
「來,嘗嘗。」
方知味說著便從身上的挎包抓出一小把松子,給這對情侶一人分了三顆試吃。
男生嘗了後,滿意點頭,「不錯,怎麼賣的?」
一聽價格,當即變了臉色,「這也太貴了!不要了。」
話落,拉著身旁的女朋友就打算離開。
方知味面色不變,反手又掏出了花生,「那要不要嘗嘗我們的花生?」
計劃一失敗,執行計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