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火把的光亮,秦喜鐵見三人面上滿是笑意,想來今天下午帶出去的松子和花生都賣出去了。
他的心落在實處。
秦喜鐵咿呀了兩聲,接過方知味身上的背簍,又揮手示意他仨走在前面,他在後面照亮。
方知味錯身讓秦寶和大牛走在前面,他隨秦喜鐵並肩一起走,「今天有個小攤販從我這定了四斤松子和三十斤炒花生,明天一早就得給他送去。」
秦喜鐵聞言很是高興,左手來回晃動,咿呀示意他一會兒幫忙燒火。
大牛扭過頭,「知味,從你這定花生的那人是不是今天拉你說話的那小子。」
「對,就是他。」
秦寶顯然更了解周寶根,「我之前見過那小子,早些年還沒有放開的時候他就偷偷摸摸賣花生瓜子了,是個老熟手。」
大牛不解,「你這麼知道?」
秦寶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腦袋,「之前我舅娘給我介紹了一姑娘,我們看電影的時候碰到過他偷摸賣花生。」
「原來如此。」
大牛說著又捅了捅秦寶,一臉八卦,「那你和那姑娘呢?
「吹了。」
「啊,哦哦。」
「......」
一行人聊著天很快就進了村,又各回各家,秦寶和大牛離開前,不等方知味再次提及今天分紅一事,他倆就將今天賣的錢和剩下的貨全都塞給了他和秦喜鐵,然後一溜煙似的跑了。
秦喜鐵見方知味風中凌亂,咿呀揮舞幾下,應該是他們家裡提前吩咐了,不准他們拿錢。
方知味輕嘆一聲,「我知道大舅和大伯是想幫咱家,這之後又不是只幫這一次,不能一直不算錢白幫忙吧。」
在秦喜鐵看來,親戚之間哪用算的這麼清,誰遇到困難了都會搭把手,就像他大哥之前腿折了,那段時間他家所有重活都是他幫著做的,他覺得這沒有什麼。
可聽方知味這麼說,他一想也覺得有理,索性便保持沉默不說話。
張來鳳早已在家等候多時,「總算回來了。」
又見父子倆一人手上拿著一疊錢回來,便知今天方知味他們出師順利,心中不自覺鬆了一口氣,開始張羅著吃晚飯。
走進堂屋,粥和鹹菜已經擺在桌上了。
張來鳳一邊盛飯一邊道,「今天粥里放了麵皮,家裡本來沒有麵粉了,是大嫂說她娘家那邊給她送了十斤白面,她藉口說這面先前生過蟲放不久便給咱家拿了五斤過來。」
這年頭,即使麵粉發霉了都會吃,何況是生蟲,不過是怕他們不收找藉口送給他們罷了。
榔頭雙手托著臉,「之前大伯母總愛摘咱家的菜拿咱家的柴,沒想到她今天竟然捨得給咱家送麵粉。」
方知味接過張來鳳遞過來的碗,輕輕沿著碗邊吹了一口,「可能這就是患難見真情吧。」
大伯母劉翠平日裡特別喜歡占小便宜,明明自家菜地里有菜,但她偏不摘自家的菜,而是堂而皇之摘他家的菜。
秦家的木柴都是放在院子裡的,她也總喜歡來他家拿柴。
不僅如此,她之前的騷操作也不少,大隊分肉她幫忙一起領了,每家分的肉都有肥有瘦,她倒好,將瘦的全給他家,肥的全留給自家。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愛占小便宜的人,自從張來鳳生病之後,隔三差五就尋藉口送些有營養的東西,雞蛋、豬腳、草魚,還有今天的白面。
秦大伯家也是她管錢,今天秦大伯主動借錢,背後一定也是有她的點頭答應。
不僅僅榔頭感到意外,張來鳳同樣感到意外。
甚至心裡還有愧疚,覺得自己以前對劉翠好像太過苛刻,不過是幾把菜幾根柴,她摘就摘了拿就拿了,為啥非得和她吵兩句。
想到這,張來鳳揉了揉太陽穴,「明兒我將菜園子的籬笆給拔了。」
方知味喝了一口粥,又拿起筷子吃了一片面片,「我覺得行。」
白粥煮麵片,米粒早已熬得開花,面片吸飽了米香,邊緣微微透明,芯子卻還留著幾分筋道。
鹹菜是大頭菜切絲,鹹鹹辣辣的,配白粥麵皮吃正好,桌上幾人呼嚕嚕就是半碗。
方知味吃完一碗就飽了,拒絕張來鳳給他添飯,轉而問道,「娘,咱家還有干豌豆嗎?」
自從土地分下來之後,勤勞的秦喜鐵和張來鳳將家裡的每一處地用到了極致,即使那些小坡坡,都被他們種上了各種豆子,黃豆、豌豆、胡豆...
張來鳳幫秦喜鐵添了一碗飯,聞言點頭道,「有。」
「那你一會兒拿出來給我,我打算炸豌豆去賣。」
「炸干豌豆?」
張來鳳不理解,不過她表示尊重,反正今年豌豆家家戶戶大豐收,賣不上價。
方知味見張來鳳吃完飯了,便將今天賣的錢盡數交給她,「娘,以後我這生意你管帳記帳,今天賣了多少我還沒有數,你一會兒清點清點。」
張來鳳看著面前花花綠綠的票子,有些遲疑,「我?」
「我能行嗎?」
方知味伸了個懶腰站起身,「咋不行?咱家之前的帳不也是你在管嗎?」
話落,方知味便從家裡放糧的柜子里扛出一袋干豌豆倒進大簸箕里,隨手翻了翻,零零碎碎有幾顆壞豆子。
方知味見狀重新點燃了一盞新的煤油燈,借著火光開始挑豆子。
另一邊,秦喜鐵已經去廚房洗碗了,榔頭和月亮圍著張來鳳數錢。
榔頭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沖方知味走來,幫他一起挑壞豆子,「大哥,炸豌豆好吃嗎?」
方知味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好吃,金黃酥脆,最適合下酒。」
榔頭舔了舔唇角,「那我也要吃。」
「行,到時候做出來你第一個吃。」
榔頭聞言不禁咧開了嘴角,挑選壞豆子更加賣力,剛過來的月亮聽了個大概,也蹲下她身子伸出小手,「大哥,我也幫你撿豆子。」
說著伸出兩個胖乎乎的小手指,「二哥第一個吃,我第二個吃。」
「大哥,好不好呀。」
「好呀。」
今天收的錢大多都是毛票,張來鳳數了好一會兒總算是點清了,她沖方知味報了個數。
方知味聞言抬起頭,「不止呢,我今天買調料還花了三塊錢。」
張來鳳拿起榔頭的鉛筆在作業本上記下,「那我再加三塊錢。」
將錢放好之後,她又來幫忙一起挑選壞豌豆。
方知味見狀便去了廚房,讓他們在這挑豌豆,他去廚房和秦喜鐵炒明天要用的松子和花生。
鍋熱之際,方知味開口問道,「爹,隔壁村之前是不是種的有山楂?」
隔壁村山嶺多,不好種糧食,倒是果子種的多,不僅僅有山楂,還有紅彤彤的大蘋果。
見秦喜鐵點頭,方知味又道,「現在正是山楂成熟的季節,爹你明天能不能帶我去買一筐子回來。」
秦喜鐵依舊點頭,然後方知味便自顧自給他安排明天的行程,「爹,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村長家借他家的自行車用一用,然後我們去城裡送貨,送完貨之後,就去我同學家提一袋松子回來,最後去隔壁村買山楂。」
「還有咱家晚種的花生是不是要成熟了?」
得到秦喜鐵的肯定之後,方知味又道,「那花生不曬乾,我做滷煮花生賣。」
張來鳳得的是早期甲狀腺癌需要動手術,想要湊齊手術費去市里做手術,光賣松子和花生是不夠的,必須增加產品種類。
他本來打算在城裡支鍋賣炒貨的,現在一想,還是太慢了。
方知味也無比慶幸,好在張來鳳得的是最容易治療的癌症之一,而且還是早期。
秦喜鐵自小有秦大伯在他前面護著他,和張來鳳結婚後,家裡的大小事又由張來鳳拿主意做決定,他並不是一個有主見的男人,只習慣默默幹事。
張來鳳確診癌症之後,大多情況下都是『恍恍惚惚』的,也不喜歡動腦子了,現在家裡方知味說什麼,他們也不會反駁啥。
秦喜鐵揮手在空中比劃,示意他明天下午是不是就能拔地里的花生了?
方知味點頭應道,「熟了就拔了吧。」
秦喜鐵聞言重重點頭。
不多時,堂屋裡張來鳳三人也將壞豆子挑選完畢了。
合力抬到灶房,「這豌豆怎麼炸?直接炸?知味你確定不會爆炸嗎?」
鍋里的松子也出鍋了,方知味一邊裝松子,一邊搖頭吩咐道,「泡了才能炸,娘你幫我將豌豆倒進桶里,再往桶里加幾瓢水。」
「好。」
張來鳳照做之後,又問道,「還有啥要做的嗎?」
「沒了,娘你和榔頭月亮去休息吧,灶房有我和爹就行。」
灶後的秦喜鐵也揮手讓他們娘仨先去休息。
張來鳳環視一圈,見真沒有她幫的上忙的,便帶著兩個孩子洗漱休息了。
小小的灶房,又只剩下方知味和秦喜鐵忙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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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方知味起了一個大早。
匆匆吃過張來鳳早起煮的麵條,「娘,我和爹去城裡送貨,一會兒大牛哥和寶哥來了,你幫我將貨和零錢給他們就好,讓他們一人去一個電影院。過後你再幫我去三舅家,讓他再給我送些乾花生過來。」
「乾花生送過來之後,娘你幫我剝兩盆花生米。」
「家裡是不是還有胡豆?有的話娘你幫我將壞豆子選出來,同樣幫我泡水。」
「還有昨天泡的豌豆,娘你幫我洗一遍之後瀝乾水,等我回來炸。」
「娘,不說了,我和爹去城裡送貨了。」
張來鳳揮手沖他們父子倆告別,「快去快去,你說的我都記得。」
秦喜鐵扛著炒花生匆匆走在前面,方知味提著炒松子和蔬菜跟在他的後面,父子倆匆匆開啟昨天晚上計劃好的行程。
村長很好說話,十分爽快將自行車借給了方知味,也不願意收方知味遞給他的松子,「不要不要,你拿去賣錢給你娘治病。」
一個村的消息比網際網路上傳播消息還要快,秦家的大小事全村都知道,更何況是村長。
見方知味硬塞給他,村長直接將他倆給推出去了,「快走快走。」
關門之前又看了一眼方知味,「我家近段時間用不上自行車,你不用著急還。」
話落,門『砰』的一聲關上。
周寶根早在交貨點等著了,見方知味準時出現,情不自禁鬆了一口氣,三兩步迎上去,「終於來了。」
方知味將貨交給他,「檢查看看。」
周寶根直接扯開栓住麻袋的草繩,將手伸到底攪了攪,隨機抓了兩顆花生,剝開嘗了嘗。
嘗過沒有問題,又照葫蘆畫瓢檢查一遍松子。
周寶根長期做生意,也講究一個信用,尾款給的十分爽快,「兄弟,今天下午你還在電影院不?」
賣的好他才繼續定,不好就算了。
方知味有些艱難搖頭,「我可能不在,不過昨天與我同路的我哥應該在,如果你還要定松子和花生,你找他們即可。」
想了想,方知味又道,「你今天下午在老電影院外面還是新電影院?我讓我哥給你帶一份我們的新品。」
周寶根面露驚喜,「新品?果乾?肉乾?還是什麼?」
方知味倒是想製作果脯和肉脯,奈何現在因為運輸水果難得,而且果脯製作周期長。
肉脯的話,現在買肉依舊需要票,少量的肉還好買,大量的肉除非同肉聯廠領導有過命的交情。
這兩樣,方知味早已通通否決掉。
方知味不欲多做解釋,賣關子道,「你下午就知道了。」
藉口還有事,匆匆同周寶根道別。
一路來到了他同學吳建華家,方知味提上了早上新摘的蔬菜和兩斤昨天晚上炒的花生,一斤炒松子。
現在城裡的房子面積都不大,好在吳建華他哥去當兵了,他們兩兄弟的房間空了不少空間,這才有十袋松子的容身之地。
吳母本來對方知味在她家放東西有意見,可見方知味這次來提了這麼多東西,態度一下子就轉變了。
方知味有些不好意思道,「伯母,我今天拿一袋,剩下的九袋我看看我哪天抽空來取。」
「沒事兒,你想放多久就放多久,反正建華那屋空著也是空著。」
一旁的吳建華吐出嘴裡的松子殼,「娘,你昨天不是這麼說的。」
吳母:......
閃一邊兒去,沒有眼力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