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多夜雨。
正逢夏季，連連梅雨下個不停，空氣中都夾帶著幾絲濕潤潮熱。
方知味被外面的嘈雜聲吵醒，揉了揉有些睜不開的眼睛，見身旁朝朝還在呼呼大睡也沒喊醒他。
推開房門，早晨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人也清醒了不少。
他先去廚房發了面，又去外面菜市場買食材。
菜市場不是城市那種正規的菜市場，是那種自發形成的小小集市，除開賣菜的賣肉的，還有賣衣服雜貨的，離家不遠，走兩步路就到了，方知味一來一回不過十五分鐘，朝朝也還在睡。
方知味回來之後準備好包子餡，緊接著開啟今天的訓練。
當村廚做宴席除開廚藝，最不能缺的就是一副好身體，有了好身體才有力氣，有了力氣才拎得起大鍋，幹活才不會費勁。
待練到身體出汗，方知味這才作罷。
簡單洗漱過後，又開始蒸包子。
這一切忙完，方知味就喊朝朝起床，「朝朝，起床啦！」
「起床啦！」
朝朝在睡夢中『嗚嗚嗯嗯』應了兩聲，然後翻身將小身子扭到一邊繼續睡，小手還掩耳盜鈴捂住耳朵。
這樣睡覺就不會被打擾了。
方知味又將朝朝推了推，伸手戳了戳他的小胖臉，「起床了！」
「再不起來一會兒就沒有肉包子了！」
「肉包子哇！」
床上的朝朝聞言一個激靈，立刻坐了起來，迷迷糊糊沖方知味道，「小叔，我要吃肉包子。」
方知味又伸出作惡的手捏了捏他的臉蛋子，「你這小傢伙，聽到吃的就捨得起床了。」
他要珍惜現在的手感，再過兩年就不好捏了。
夏天的衣服也好穿，方知味直接將衣服扔給朝朝，「自己穿衣服。」
見朝朝徹底清醒，方知味也不管他了，掐著時間進廚房滅灶里的火，再將鍋里的包子撿出來。
肉包子香味實在誘人，朝朝三兩下套好短袖短褲，又邁著小短腿坐到了餐桌前，直勾勾盯著面前的肉包子。
真的是肉包子。
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他昨夜還夢到他跟大野狗搶饅頭吃，沒想到今天早上一睜眼就有香香的大包子。
夢壞。
騙人的大壞蛋。
方知味將沖好的奶粉放到朝朝面前，「醒了沒？」
「醒啦～」
剛想伸手拿包子就被方知味攔下，朝朝一秒委屈，抬頭眼巴巴看向方知味，「小叔。」
難道他真的要跟大野狗搶饅頭吃嗎。
方知味不知道這小傢伙咋又委屈上了，放緩了聲音，「你還沒刷牙洗臉呢。」
原來是這樣呀，朝朝小腦袋一偏，「小叔，我可以吃完包子才洗臉刷牙牙嗎？」
小傢伙又在撒嬌，本想拒絕的方知味話鋒一轉，「行吧。」
吃完再刷牙也沒啥，又不是啥大事兒。
朝朝聞言眼睛一亮，「小叔你最好啦！」
方知味笑著將包子掰成兩半，待沒不怎麼燙後才遞給朝朝，「小心燙。」
朝朝左手半個包子，右手半個包子，聽方知味的呼呼吹兩下才大大一口咬上去。
包子皮就像暄軟的雲，裡面的肉餡鮮得舌頭一顫。
朝朝左邊咬一口，右邊再咬一口，好吃到大眼睛眯成一條縫，「小叔我最愛吃包子啦。」
方知味輕笑出聲，「你昨天晚上還說最喜歡吃麵條。」
昨天晚上方知味做了雞蛋面，朝朝一人就吃了成人裝飯用的碗一碗麵，另外還吃了小半碗蔬菜和雞蛋，吃完方知味看他在院子轉了一百圈才允許他睡覺。
朝朝嘿嘿直笑，「麵條喜歡，包子也喜歡。」
方知味也不和小孩兒爭論了，「行，你都喜歡。」
今天早上方知味蒸的包子考慮到朝朝，他只在肉餡裡面加了蔥姜那些簡單調味料，味淡，剛剛他又另外給自己調了一個蘸料，裡面加了醋和辣椒油。
朝朝見方知味蘸著吃也想試一試，「小叔好吃嗎？」
方知味將蘸料碟推到他的面前，「你試試。」
朝朝學著方知味的樣子，將包子皮輕輕沾在蘸料上，又對著咬了一口，又酸又辣。
「小叔，不好吃！」
大人好奇怪，為什麼要把好吃的東西弄的不好吃。
朝朝不理解，繼續左一口右一口啃他的大包子。
方知味將手旁的茶杯推到朝朝面前，「給你沖的奶粉，不要忘了喝。」
朝朝桌下的小短腿高興一晃，「好。」
剛好包子吃完，捧著茶杯咕咕兩大口。
待吃好早餐，方知味也不讓朝朝坐著，讓他找隔壁的小宇哥哥玩，或者就在院子玩。
朝朝哪都不想去，只想待在方知味身邊，「小叔你幹啥？」
方知味將今天早上買的十五斤五花肉拿了出來，「做燒白。」
張建軍小女兒的升學宴定在月底，還有十來天，家裡余錢也沒有多少了，方知味想著蒸些燒白賣。
反正答應了朝朝今天中午要給他蒸排骨吃，剛好用家裡的大蒸籠一起蒸了。
閒著也是閒著，若是燒白生意能做，這幾天在家也能做。
朝朝伸出小短指戳了戳豬肉皮，「做燒白幹什麼？」
方知味將洗好的五花肉裝回盆里，「當然是賣呀，賣了才有錢繼續買肉給你做肉包子吃。」
朝朝又隨著方知味一起進廚房，伸手拽了拽他褲腳，「小叔你沒錢了嗎？」
方知味正在目測案板上的五花肉怎麼下刀才不會有一分一毫的邊角料，聞言隨口『嗯啊』了一聲。
他又見朝朝噠噠噠朝廚房外跑，高聲喊道，「要是出院子必須告訴我！不能亂跑！」
「好。」
朝朝聽話，只要不出院子，方知味就放心他自己玩。
方知味一個人在廚房忙碌著，剛將案板上的五花肉切成塊，朝朝又灰頭土臉進來了。
小傢伙衣服髒了，褲子髒了，鞋子髒了，臉也成了小花貓，手上還捧著一個小木盒。
方知味嘆氣，今天早上才換的衣服褲子還沒一小時就弄髒了，看來必須要將置辦洗衣機一事提上日程。
「你去哪蹭的一身灰？」
朝朝不語，只將手中的木盒打開。
一剎那，一片金光閃瞎了方知味的眼睛。
木盒裡面裝的都是金條，是那種老式的小金條，表面有些坑坑窪窪的，此刻整整齊齊擺在木盒裡。
朝朝往前走了一步，將木盒高高舉起遞給方知味，「小叔，給你，外曾奶奶說將這個賣了就有錢花了。」
方知味放下手中的菜刀，蹲下身子與朝朝平視，「哪來的？」
朝朝咧嘴大笑，「外曾奶奶留給我的！」
說話間，朝朝笑的更開心了，「她說很值錢的！」
外曾奶奶還說讓他藏好，誰也不告訴，等到長大以後才可以拿出來用掉。
他也很想聽外曾奶奶的話，可是小叔沒錢了。
面前的小叔很好，他不想小叔沒錢不要他。
小屁孩笑的太傻了，方知味不可見地嘆了一口氣，「那你外曾奶奶有沒有給你說過不要告訴任何人？」
朝朝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小叔你怎麼知道？」
方知味沒回答他，而是繼續道，「還有，你有沒有想過小叔將你木盒裡的金子捲走跑路，然後扔下你不管你了？」
就算木盒裡的金條純度沒有那麼高，但是目測也有三四斤了。
朝朝被這話嚇得面色一白，將手中的木盒縮了回來緊緊抱在懷裡，眼淚迅速蓄滿了眼眶。
他好害怕。
可他又覺得小叔在說謊，面前的小叔不會將他扔掉。
他騰出一隻手攥住方知味的衣角，「小叔，我都給你，你別扔掉我。」
方知味將朝朝抱了起來，一路走到堂屋椅子上坐下，又用手帕擦掉他臉上的淚珠又才道，「朝朝你聽好，小叔不會扔掉你。」
「無論有沒有盒子裡的東西，小叔都不會扔下朝朝。」
「永遠都不會。」
連夜的噩夢讓朝朝擔驚受怕，此刻聽到這格外堅定的聲音，他放聲大哭，「啊啊啊啊——」
夢壞。
超級大壞蛋。
方知味想，那天工地之旅還是給朝朝留下了陰影，他小聲哄著，輕輕拍著朝朝的後背，「朝朝乖，小叔發誓，小叔永遠都不會丟下朝朝。」
「小叔會陪著朝朝長大，直到朝朝長到小叔這麼大。」
「......」
不知哭了多久，朝朝總算停止了哭聲。
他眨眼擠乾眼睛里的淚水，又伸出小拇指，「小叔，拉鉤。」
「好，拉鉤。」
朝朝帶著濃濃的鼻音，依舊放聲高唱，「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小狗狗，壞狗狗，臭狗狗～」
這是屬於朝朝的儀式。
這個儀式結束，他是真的相信方知味不會丟下他了。
儀式結束，方知味的教育沒有結束。
等朝朝情緒穩定之後，方知味給他講了『稚子抱金』的故事。
「朝朝你想，你這么小一個，手上抱著這麼值錢的東西，別人會不會想搶你的？就像你小宇哥哥之前有一把玩具手槍，他帶出去玩是不是就被鄰居家的孩子搶了？」
朝朝很固執，「可是這個我本來就是給小叔的啊。」
「小叔不用搶。」
方知味嘆氣，「朝朝你就這麼信小叔？」
朝朝重重點頭，「相信！」
以前不信，今天吃完肉包子就信了。
「朝朝不怕。」
咋就說不聽呢，方知味『啊啊』兩聲揉亂朝朝的頭髮，「朝朝你聽好，反正你以後除了小叔，誰也不要輕易相信。」
三歲看到老，這麼單純的小傢伙以後會是大反派？
朝朝靠在方知味的懷裡，奶聲奶氣應了一句，「好。」
「我只信小叔。」
他說著又將手中的木盒遞給方知味，「小叔給你，賣小錢錢花。」
方知味將木盒推了回去，「這是你外曾奶奶留給你的，你好好保存，等你大了再做決定。」
現在距離近，除了盒子裡的金子，他還看到了被蟲蛀過的雕花木盒。
他想起以前村里人說朝朝外曾奶奶是地主家的小姐，現在看來這木盒和裡面的金子是她祖上留下來的，她又留給了朝朝。
方知味輕輕摸了摸朝朝的頭，「朝朝，你要記得你外曾奶奶。」
想到記憶中的老人，朝朝重重點頭，「我會記得的。」
他輕輕拍拍了心口，「外曾奶奶在朝朝這兒，朝朝會永遠記得她。」
記得她頭髮白白的，手掌熱熱的，笑起來沒有牙齒，走路杵著拐杖，愛吃米糊糊，喜歡穿那件縫著補丁的藍色棉襖。
外曾奶奶讓他好好長大，他現在有了小叔，會好好長大的。
朝朝又將手中的木盒遞給方知味，「小叔，給你。」
大人都是這樣，別人送東西都要推辭幾下，要多送幾次才會收下。
方知味再次推開木盒，「小叔真的不要，朝朝你將這盒金子放回去。」
見方知味依舊推辭，朝朝有些不開心，「可是小叔你沒有錢了啊。」
方知味決定當一個好榜樣，「小叔跟你道歉，剛剛小叔說沒錢是隨口糊弄你的。」
他說著拍了拍腰包，「朝朝你放心，小叔的錢養你綽綽有餘！」
朝朝小眉頭緊蹙，「可是朝朝吃很多的。」
「那也不怕，小叔養得起朝朝。」
方知味又道，「不僅小叔掙錢養朝朝，朝朝每月還有撫恤金，你外曾奶奶的院子每個月也有租金。」
說到那撫恤金方知味就來氣，原主將朝朝扔了之後，他作為監護人還代領了多年的撫恤金。
因為朝朝爸爸的功績，朝朝每月的撫恤金差不多有現在月平均工資的一半，加上房租足夠原主吃吃喝喝了。
現在這片變成了城郊，房子也金貴了，朝朝外曾奶奶的院子空著也是空著，距離拆遷也還有一段時間，原主先前就租出去了。
前天試菜用的野生草魚就是原主用那房租買的。
朝朝沒想到自己還是個小富翁，坐直了身子，「小叔，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得到肯定的答覆，朝朝又重新靠在方知味的懷裡，軟聲軟語道，「都給小叔。」
方知味本就計劃將那些錢存一半，再留一半給朝朝花，聞言點了點頭，「好，小叔給朝朝買肉吃。」
見朝朝不再惦記著他把金子拿去換錢了，方知味把他放了下來，「去，把金子藏好，誰也不要告訴。」
「好！」
「朝朝聽小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