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餐，霍京沉把藍音拎到書房，按在寬大的皮椅里又教著認了半個小時的字。
教完最後一個字，霍京沉合上字典，大掌揉了揉她粉白色的長髮。
「自己玩會，我去洗澡。」
男人解開深色純棉襯衫的頭兩顆扣子，轉身去了主臥浴室。
門剛關上，藍音立刻從皮椅上滑下來，光著腳跑出書房，一路小跑下樓直奔廚房。
陳叔正在指揮傭人收拾餐具，感覺衣角被拽了拽。
藍音仰著臉看他：「陳叔，我要一盆小魚，活的。」
陳叔愣住：「藍小姐，您要活魚做什麼？廚房有剛燉好的燕窩。」
「不吃燕窩，就要小魚。」藍音指著水產玻璃缸，「裝在盆里給我。」
陳叔不敢違逆這位小祖宗，趕緊找了個乾淨的紅色塑料盆，撈了幾十條手指長的小海魚裝進去，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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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音抱著塑料盆，水花濺在手背上也不管，直接跑到一樓走廊盡頭的客房，用手肘撞開門。
夜一正筆挺地站在窗邊。
「去浴室。」藍音把盆往他面前一遞。
夜一金色的眼眸掃過盆里遊動的小魚，沒有多問，轉身走進客房寬大的浴室，打開浴缸的水龍頭。
水很快放滿。
夜一長腿邁進浴缸。
入水的瞬間，他身上的黑色便服迅速褪去，一雙長腿化作一條巨大的銀白色魚尾，泛著冷硬的光澤。
藍音抱著盆走過去，在浴缸邊緣坐下。
她把雙腿放進水裡，睡裙下擺被水打濕，貼在細白的小腿上。
藍音把紅色塑料盆放在水面上飄著。
兩人誰也沒說話，動作極其統一地伸出手，從盆里抓起一條活蹦亂跳的小魚，直接塞進嘴裡。
深海人魚本來就習慣生吃海魚。
藍音嚼著鮮甜的魚肉，粉白色的長髮垂在浴缸外側。
她咽下魚肉，低頭看著水面。
夜一那條銀白色的魚尾在水底輕輕擺動，尾鰭寬大有力。
藍音又看了看自己泡在水裡的腿。光潔，白皙，有腳趾，根本沒有半點粉白鱗片的影子。
她皺起眉頭。
「夜一。」藍音又抓起一條小魚，腮幫子鼓動著，「我今天下午明明已經學著去愛霍京沉了，怎麼我的尾巴還是沒出來？」
夜一面無表情地把一條小魚整條吞下去。
他金色的眼眸盯著藍音，語氣生硬：「您是怎麼愛他的？」
「我給他端了牛奶。」藍音掰著手指頭盤點自己的戰績，「我坐在他腿上，讓他喝。我還抱了他的脖子，跟他說讓他活久一點，不要那麼快變成白骨。」
夜一靜靜地聽完。
他寬大的銀色尾鰭在水裡拍了一下，濺起幾滴水珠。
「殿下。」夜一用一種極其嚴謹的學術語氣開口，「您這只能叫學著愛了一下。」
藍音不服氣：「一下也是愛啊。」
「不夠。」夜一腦子裡的人類詞彙庫開始運轉，「根據人類的情感行為學，愛情的觸發機制非常複雜。您端一杯牛奶，說兩句話，在人類社會通常被稱為『敷衍』或者『口頭支票』。」
藍音愣住：「敷衍？」
「是。」夜一一本正經地科普，「人類的所謂愛情，需要伴隨大量的多巴胺分泌、極度的情緒起伏以及排他性的占有行為。您現在心率平穩，食慾旺盛，甚至還能在這裡吃生魚，這不符合人類陷入愛情的生理特徵。」
藍音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確實不跳。
「那我要怎麼做才能完全愛上他？」藍音虛心求教，「姐姐愛關修的時候，都不想吃魚了。」
夜一認真思考了三秒。
「人類表達愛意的方式，通常包括但不限於：把自己的財產全部交給他，替他擋刀，或者為了他放棄生命。」夜一給出解決方案，「您可以選一個試試。」
藍音趕緊搖頭：「我不放棄生命。」
「那就替他擋刀。」夜一語氣毫無波瀾，「等下次有殺手來刺殺他，您衝上去挨一刀。如果您的眼淚流下來，覺得很心痛，那應該就是愛上了。但我不希望你這樣做。」
藍音覺得這個方法太疼了。
她低頭看著盆里剩下的小魚，突然覺得嘴裡的魚肉不香了。
「人類的愛情太麻煩了。」藍音嘆了口氣，腳趾在水裡動了動，「霍京沉說，真正的愛沒有謊言。如果我假裝替他擋刀，算不算謊言？」
「算。」夜一毫不猶豫。
藍音苦惱地抓了抓頭髮，把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假裝替他擋刀算謊言，放棄生命又太疼，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夜一沒接話，他那條巨大的銀白色魚尾在浴缸的水裡輕輕擺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從紅色塑料盆里抓起一條最肥的小魚，直接遞到藍音嘴邊。
藍音下意識張開嘴咬住。
小魚沒經過廚房的油炸和烹飪，帶著最原始的鮮甜。
嫩嫩的魚肉在嘴裡化開，汁水很足。
藍音腮幫子鼓起來，嚼得津津有味，剛才還糾結得不行的「愛不愛」這個世紀難題，瞬間被她忘得一乾二淨。
她咽下去，又自己從盆里抓了一條。
藍音坐在浴缸邊緣，兩條細白的小腿在水裡晃蕩。
她一邊嚼著魚肉，一邊看著自己在水裡的腳趾，撇了撇嘴。
「夜一，人類的腿一點都不好。」藍音晃了晃腿，水花濺在浴缸邊緣，「光禿禿的，而且還要穿鞋。不穿鞋，霍京沉還捏我的腳踝。」
夜一面無表情地把一條小魚吞下去，給出了嚴謹的附和：「人類的下肢骨骼結構脆弱，容易骨折，且在水中的推進力極差。」
「對呀。」藍音點頭，「還是我們的尾巴好。尾巴在大海里游得特別快，水流一推就能游出好遠，根本不需要穿那些硬邦邦的鞋子。」
夜一看著自己浸泡在水裡的銀白色寬大尾鰭，表示贊同。
紅色塑料盆里的小魚很快見了底。
藍音把最後一條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汁水。
肚皮飽了，腦子裡的麻煩事又重新冒了出來。
她的眉頭重新皺在一起，小臉垮了下來。
「小魚吃完了。」藍音嘆了口氣，腳趾在水裡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可是我還是不知道怎麼去愛霍京沉。人類的感情太麻煩了，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我根本學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