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波紋還沒散開。
藍音手裡的月餅碎屑剛落進水裡,一股強烈的磁場共鳴瞬間穿透了海水。
藍音和藍月同時僵住。
這種頻率,不需要眼睛看,也不需要用鼻子聞。
藍音沒有任何猶豫,雙手一撐礁石,整個人直接撲通一聲跳進了海里。
「音音!」藍月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抓,沒抓住。
藍音現在是人類的雙腿,在海里根本游不快。
她剛撲騰了兩下,水面下突然湧起一股柔和的托力。
嘩啦。
一個巨大的藍色身影破水而出。
一條極其漂亮的深藍色魚尾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來人擁有一頭和藍月極其相似的深海藻藍色長髮,五官輪廓深邃俊美,眉眼間全是令人安心的溫柔。
他穩穩地托住藍音嬌小的身體,沒讓她嗆一口水。
「瀾父!」藍音眼睛瞬間亮了,兩隻手死死抱住男人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面前這個男人,是深海母王的伴生騎士,也是藍音和藍月親生的父親。
夜一銀白色的魚尾在水下迅速擺動,停在男人身側。
他手交叉放在左胸前,低頭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騎士禮,「領主。」
男人單手托著藍音,衝著夜一點了點頭,目光隨之落在了坐在礁石上的藍月身上。
藍月看著水裡的人,眼眶瞬間紅了。
「瀾父。」藍月聲音發啞。
「瘦了。」男人游到礁石邊,伸出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摸了摸藍月的臉頰,「你們母王必須鎮守宮殿,不能離開。她實在放心不下你們兩個,我只好親自上來看看。」
他視線往下,落在了藍月和藍音那兩雙屬於人類的光潔雙腿上。
泡在海水裡,毫無變化。
男人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心疼與凝重。
「你們倆,都碰了人類男子了。」他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無奈。
藍月低下頭,手指死死絞著深藍色的裙擺。
藍音倒是一點都不心虛,她在男人懷裡扭了兩下,指著礁石上那個紅色的月餅盒子。
「瀾父,我剛才在吃圓餅,霍京沉給我買的。」藍音理直氣壯地分享,「他說今天叫中秋節,要團圓。你也吃。」
男人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將藍音放在礁石上,讓她和藍月並排坐好,自己雙手撐在礁石邊緣。
「霍京沉。」男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看向夜一,「就是那個把音音留在身邊的人類?」
「是。」夜一身姿筆挺,語氣毫無波瀾,「霍京沉,男,二十八歲。機能正在衰退,但他很有錢。他給殿下買了最大的水缸,還投了她的打撈公司。」
男人聽著這番毫不修飾的匯報,揉了揉眉心。
「音音。」男人看向藍音,「他對你好嗎?」
「好!」藍音用力點頭,「他給我吃很多好吃的,還讓我當戶主。」
男人嘆了口氣。
人類男子的花言巧語,他活了這麼多年見得太多了。
「月兒。」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藍月,「關修呢?天星傳回來的消息,說你死活不肯走。」
藍月抬起頭,眼神有些掙扎。
「瀾父,關家有個地下實驗室,關著我們的族人。」藍月咬著牙,「我要留在他身邊,把名單弄到手。青沅也在查這件事。」
「胡鬧。」男人聲音沉了下來,帶著父親的威嚴,「關家是個吃人的魔窟,你真以為你能玩得過那些心機深沉的人類?」
「我不怕。」藍月眼眶發紅,但語氣很倔,「這禍是我闖的,我不能就這麼回去。」
男人看著大女兒倔強的模樣,知道勸不住。
他從海水裡直起身子,藍色的魚尾在水下拍打出水花。
「關家的事情,你母王已經讓青沅去處理了。」男人語氣嚴肅,「你們的任務是保全自己。記住,一旦遇到生命危險,立刻聯繫天星和夜一。哪怕把港城的海域全掀了,也要活下來。」
藍音在礁石上晃蕩著雙腿。
男人抬手揉了揉藍音粉白色的長髮,「音音,非必要離那個人類遠一點。他們對未知生物的貪婪,你根本想像不到。」
藍音鼓起臉頰。
「霍京沉不貪婪。」藍音大聲反駁,「他連我的圓餅都只吃第一口。」
夜一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補充:「他確實不貪圖殿下的魚尾。他貪圖的是殿下這個人。人類學稱之為占有欲。」
男人臉色瞬間黑了。
他冷冷地盯著夜一。
「你是她的騎士,你就眼睜睜看著她被一個人類老男人占便宜?」
「殿下不讓我砍他。」夜一給出合理的解釋,「而且殿下的乾涸症需要他。」
男人無話可說。
他深深地看了兩個女兒一眼。
「瀾父,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藍月緊緊抓著男人的手臂,海風吹起她深藍色的裙擺。
她低頭看著自己泡在海水裡毫無變化的人類雙腿,語氣里透著焦躁,「變不回尾巴,在岸上太被動了。」
藍音坐在旁邊的礁石上,光著兩隻白生生的腳丫在水裡晃蕩,也跟著連連點頭。
「對啊瀾父,人類的腿在水裡就像兩根木頭棍子,我剛剛都游不動了。」
瀾父深邃的眼眸看著兩個女兒。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潛入海水中。巨大的深藍色魚尾在水面下捲起一陣漩渦。
不到半分鐘,他再次浮出水面,雙手托著一個巨大的半透明蚌殼,穩穩地放在礁石上。
蚌殼一打開,裡面全是個頭飽滿、散發著微光的深海蝦,還有一些剝好殼的鮮甜海膽。
「先吃點東西。」瀾父的聲音溫和沉穩。
藍音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毫不客氣地伸手抓起一隻蝦塞進嘴裡。
清甜脆彈的蝦肉在口腔里爆開,藍音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腮幫子鼓動著。
她已經好幾個月沒吃到深海的新鮮食物了。
藍月本來沒什麼胃口,但看著父親心疼的眼神,還是伸手拿起了一塊海膽。
瀾父雙手撐在礁石邊緣,看著她們吃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
「暫時沒找到其他辦法。」瀾父語氣有些無奈,「這個詛咒,是初代王留下的,人魚雌性是族群根本。」
藍月的手指猛地收緊。
瀾父看著波浪起伏的海面,「一旦觸發,除了滿足初代王定下的破除條件,否則力量再強也無法逆轉。」
藍月低下頭,神色黯淡。
藍音咽下嘴裡的水晶蝦,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那好吧。」藍音語氣無比輕鬆。
藍月轉頭看著妹妹,滿臉不可思議。
瀾父也愣住了。
他以為小女兒聽到這個殘酷的真相會害怕得哭出來,或者至少會傷心一會。
藍音迎著父親和姐姐的目光,理直氣壯地開口:「反正我已經開始愛霍京沉了。」
八月的海風似乎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瀾父俊美的臉龐瞬間僵住。
「你說什麼?」瀾父的聲音甚至破了音。
「我說我已經有一點愛上他了。」藍音盤起腿,坐在礁石上認真地給父親盤算,「霍京沉也說,我有一點愛上他了。他給我吃好吃的,還教我怎麼拿絕對控股權,他連我買的圓餅都只吃第一口。」
藍音越說越覺得划算,清澈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只要我每天多愛他一點,我們很快就能真心相愛了。等真心相愛破除了詛咒,我就能自由變回尾巴。到時候我想用腿就用腿,想用尾巴就用尾巴。」
瀾父覺得腦子裡嗡地一聲。
他看著小女兒那張懵懂純白的臉,還有她身上那件純白色的純棉及膝裙。
他活了幾百年,在深海里跟無數兇猛的海獸廝殺過,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那個叫霍京沉的人類老男人,不僅占了他女兒的便宜,竟然還用這種荒謬的邏輯給一條剛上岸的人魚洗腦!
「他……他就是這麼教你的?」瀾父捂著胸口,深藍色的魚尾在水下狂躁地拍打了一下,濺起兩米高的水花。
「對啊。」藍音點點頭,「霍京沉說這叫第一順位的感情交換。」
夜一銀白色的魚尾在水下穩住身形。
他雙手交疊趴在礁石邊緣,金色的眼眸盯著瀾父,給出嚴謹的客觀評價。
「領主,這是人類社會典型的洗腦式情感誘導。霍京沉正在利用年齡差和資源優勢,對殿下進行圈養。人類管這叫爹系養成。」
瀾父氣得渾身發抖。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岸,把那個雲水居連同霍京沉一起卷進海嘯里。
可他不能。
音音的乾涸症只有霍京沉能緩解,他現在把人帶走,音音會因為乾涸症痛苦而死。
他被一個人類拿捏了軟肋。
瀾父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伸手探入鱗片下方,拿出了兩個極其精緻的紫色海螺。
海螺表面布滿了古老的暗紋,在夜色中流轉著微光。
瀾父將海螺分別遞給藍月和藍音。
「拿好。」瀾父面色凝重,「這是除了你們母王和我,別人都沒有的王室海螺。」
藍音握著海螺,觸感冰涼。
「這是幹什麼用的?」
「可以呼叫人魚族的密使。」瀾父看著兩個女兒,「你們在岸上,我和母王鞭長莫及。只要遇到生命危險,或者那兩個人類男人敢強迫你們,立刻吹響它。」
藍月握緊了手裡的海螺,眼神複雜。
瀾父大掌揉了揉藍音粉白色的長髮。
「無論密使在哪裡,只要聽到螺音,都會不惜一切代價趕來救你們,這樣可以在不破壞城市的情況下脫身。」
藍音拿著海螺,好奇地放到嘴邊試了試。
「那我半夜肚子餓了,可以吹海螺讓密使給我送小魚嗎?」
瀾父臉上的慈愛瞬間凝固。
夜一在旁邊面無表情地打斷了她的幻想。
「殿下,密使是用來協助的,不是外賣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