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京沉走到外間的小客廳,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長腿交疊。
茶几上的兩碗薑湯正冒著熱氣,旁邊還放著一小碟醃製的甜梅子。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十分鐘,二十分鐘,一個小時。
浴室門後安安靜靜,不僅沒有水聲,連一點挪動東西的動靜都沒有。
霍京沉放下手裡的平板電腦,站起身走到浴室門口。
他抬起手,屈起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藍音。」霍京沉開口叫人,聲音平穩,「洗好了沒?」
裡面沒有人回應。
霍京沉眉頭壓低。
讓阿梅進去更不行,阿梅是普通人類,看到粉白色的魚尾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霍京沉鬆開門把手,轉身走到床頭櫃旁,拿起內線電話直接撥給李魁。
「去後院找個人魚過來。找那個叫水夢的雌性人魚。」霍京沉下達指令,直接掛斷電話。
水夢是關家實驗室里被救出來的二十二個族人之一。
她因為在關家被人類抽血碰過皮膚,至今還沒能恢復在水裡化出魚尾的能力,這段時間一直用人類的雙腿住在雲水居後院。
沒過幾分鐘,李魁領著水夢到了主臥門口。
水夢腳上踩著拖鞋,走起路來還是不太適應人類雙腿的重心。
她站在門口,看著高大的霍京沉,顯得有些侷促。
「霍先生。」水夢低著頭打招呼。
「進去看看她在裡面幹什麼。」霍京沉指了一下浴室的門,「在水裡泡了快一個小時了,沒聲音。」
水夢點點頭,走到浴室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浴室里水汽瀰漫。
寬大的雙人恆溫浴缸里裝滿了水,上面飄著厚厚一層白色的沐浴露泡沫。
藍音整個人靠在浴缸邊緣,腦袋歪在一邊,睡得正香。
她那條巨大的粉白色魚尾有一大半露在水面上,尾鰭搭在浴缸邊沿,水滴順著晶瑩剔透的鱗片往下落,砸在瓷磚上發出輕微的吧嗒聲。
水夢看到這一幕,長長地鬆了口氣。
她還以為小公主出了什麼意外,原來是泡澡泡睡著了。
水夢走到浴缸邊,按下排水閥把水放掉。
她拿過旁邊的花灑,調好水溫,動作麻利地把藍音身上的泡沫沖洗乾淨。
藍音睡得沉,被人翻來覆去地沖水也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只是哼唧了兩聲。
沖洗乾淨後,水夢扯過一條寬大的乾燥浴巾,把藍音從頭到尾裹了個嚴嚴實實。她費了點力氣,把藍音從浴缸里抱出來,走出浴室。
水夢把人穩穩地放在臥室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
離開水的包裹,接觸到乾燥的床單和浴巾,藍音那條粉白色的魚尾開始發生變化,重新分化成了兩條細白的人類雙腿。
水夢把浴巾抽走,拿過床上的真絲被子給藍音蓋嚴實,只露出一個腦袋。
做完這些,水夢轉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霍京沉。
「霍先生,小公主只是睡著了。」水夢規規矩矩地匯報,「我已經給她洗乾淨放床上了。」
「知道了。」霍京沉點點頭,「你回去休息吧。」
水夢退了出去。
臥室里只剩下霍京沉和藍音兩個人。
霍京沉走到茶几旁,看了眼那兩碗薑湯。
熱氣早就散光了,湯麵上飄著幾點細小的薑末,徹底涼透。
他沒去管那兩碗湯,徑直走到床邊坐下。
藍音側著身子,粉白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有幾縷還帶著沒擦乾的潮氣。
她呼吸十分平穩,臉頰紅撲撲的,完全沒有任何防備。
霍京沉伸出大掌,探了探她的額頭。溫度正常,沒有發燒的跡象。
他收回手,看著小丫頭恬靜的睡顏,心裡有了判斷。
她平時精力旺盛得很,天天惦記著吃紅桶桶,今天卻在浴缸里直接睡過去,肯定是因為過度使用了人魚的治癒能力。
在直升機上,她趴在他懷裡唱歌,硬生生把他額頭上那個被炸彈碎片劃開的血窟窿給填平了。
那種能讓皮肉再生的能力,對她來說,絕對是非常大的消耗。
霍京沉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塞進被窩裡。
小丫頭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臉頰泛著健康的粉色。
他直起腰,轉過身,視線直接落在主臥落地窗邊的陰影里。
夜一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黑色便裝,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整個人像一根毫無生氣的木樁,筆挺地站在距離床鋪不到三米的地方。
主臥的隔音好,外面聽不見任何動靜。
霍京沉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長腿交疊。
「她這種狀態,應該怎麼辦。」霍京沉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床上的人。
夜一從陰影里走出來,停在霍京沉兩步開外的地方。
「休眠期。」
「治癒天賦屬於強精神力輸出。平時在深海,小公主經常用天賦給族人或者海底的生物治癒傷痛。那些只是皮外傷,消耗很小。」
夜一停頓了一下,金色的眸子看著霍京沉平整的額頭。
「霍先生,您剛才在海里受的是重創,皮肉缺失。殿下一次性強行催動天賦給您完成完全治癒,能量透支。所以需要進入休眠期進行自我修復。」
霍京沉聽著這番話,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
「要睡多久。」他問。
「兩三天應該就好了。」夜一回答得乾脆利落。
確定藍音身體沒有大礙,霍京沉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個銀髮金眸的青年。
夜一匯報完畢,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他徑直走到床尾的地毯上,雙腿一彎,直接盤腿坐了下來。
他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像個正在打坐的老僧,閉上了眼睛。
霍京沉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太陽穴跳了兩下。
這裡是雲水居的主臥,是他霍京沉的私人領地。
現在他的床上睡著他的人,床邊卻盤腿坐著一個年輕男人,這畫面怎麼看怎麼扎眼。
「滾出去。」霍京沉毫不客氣地下達驅逐令。
夜一閉著眼睛,連動都沒動一下。
「現在我必須在殿下一米之內。」
霍京沉冷笑出聲。
「這裡是人類世界,在我的地盤,就得守我的規矩。」霍京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毯上的人,「李魁。」
主臥的門被推開一條縫,李魁早就候在外面,聽到老闆的聲音,趕緊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先生。」李魁低著頭。
「把他弄出去,安排在一樓客房。」霍京沉指了指地毯上的夜一。
李魁順著老闆的手指看過去,頭皮一陣發麻。
他可是親身體會過夜一在海里那種恐怖的速度和力量。
讓他去弄夜一,簡直就是雞蛋碰石頭。
但老闆發話了,李魁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
「夜一兄弟。」李魁壓低聲音,試圖講道理,「這是老闆的主臥,你在這裡不合適。客房已經收拾好了,床很軟的,跟我走吧。」
夜一睜開眼,金色的眸子看著李魁。
「不合適。」夜一反駁,語氣極其認真,「殿下現在處於休眠期,毫無防備能力。我必須貼身保護。」
「有我們老闆在,誰能傷得了藍小姐?」李魁急得直搓手,「你在這裡,老闆休息不好。」
「人類的身體機能太弱,睡眠時警覺性極低。」夜一給出客觀評價,「霍先生更是不年輕了,無法提供絕對的安保。」
霍京沉氣笑了。
他活了二十八年,還是第一次被人當面指責「安保能力不行」。
李魁見勸不動,只能伸手去拉夜一的胳膊。
夜一肩膀一抖,李魁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傳過來,整個人往後退了三四步,直接撞在旁邊的牆上。
夜一重新閉上眼睛,繼續盤腿打坐,仿佛剛才只是趕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霍京沉看著夜一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特別是想到他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形影不離,心裡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在深海里,這個面癱騎士是不是也這樣天天守在藍音的床邊?
「你們一直就這樣?」霍京沉聲音冷硬,帶著明顯的質問。
夜一再次睜開眼,看著霍京沉,回答得理直氣壯:「從出生開始就是。」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
「我是因為殿下的降生而存在的伴生騎士。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分開。」
一輩子都不會分開。
這句話精準地踩在了霍京沉的雷區上。
他絕對不允許任何男人用這種宣告主權的方式談論藍音,哪怕對方是個沒有人類感情的木頭。
「那是以前。」霍京沉邁開長腿,走到夜一面前,「現在她在我身邊,以後也會一直留在這裡。你這個所謂的騎士,可以失業了。」
夜一仰起頭,看著霍京沉。
「霍先生,您的財產確實很多,能給殿下買很多紅桶桶。但您不能剝奪我保護殿下的權利。如果您執意要趕我走,等殿下醒了,她會不高興。」夜一搬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霍京沉動作停住了。
他很清楚,藍音雖然平時嬌氣又貪吃,但對身邊的人非常護短。
如果他真的強行動用武力把夜一弄走,小丫頭醒了肯定要跟他鬧脾氣。
他可以對付任何人,唯獨拿藍音沒轍。
「李魁,出去。」霍京沉收回視線。
李魁如蒙大赦,趕緊拉開門退了出去。
主臥里再次安靜下來。
霍京沉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藍音。
她翻了個身,把半張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只露出一個挺翹的鼻尖。
他彎下腰,大掌將她臉頰上的碎發撥開。
夜一盤腿坐在地毯上,看著霍京沉的動作,沒有出聲制止。
只要霍京沉不做傷害殿下的事,他就只是個安靜的背景板。
霍京沉直起身,走到旁邊的衣櫃前,拿出一床備用的厚被子,直接扔在地毯上。
「別弄出動靜吵她。」霍京沉丟下這句話,掀開被子上了床。
他把藍音撈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小丫頭習慣性地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夜一看著被扔在地上的被子,又看了看床上抱在一起的兩個人。
他沒有去碰那床被子,依然保持著打坐的姿勢。
人類的溫度對他來說沒有意義,他不需要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