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君珏進了素娘的屋子,門一關,臉上的浪蕩笑就垮了。
他鬆開素娘,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不樂意道:「你幹什麼攔我?我話都到嘴邊了。」
素娘站在他面前,臉上也沒了方才在席間的嫵媚,她把琵琶往桌上一擱,急道:「大人,你知不知道方才席上坐的都是什麼人?太傅黨的人,你義父也在,還有一個盛家的公子。」
「你能保證那裡面沒有太后的眼線?你能保證今日你說的話明天不會傳到葉映月的耳朵里?」
她深吸一口氣,緩了緩語氣,眼裡焦灼:「你在朝堂上幫他說話、攔他馬車、跟他回府…這些都可以解釋成你抽風,你找茬,你一時興起。」
「可你要是當眾說出要倒戈,要聯手扳倒太后,那就不是抽風了。」
「那是你親口把刀遞到別人手裡。太后正愁沒有由頭動你,你倒好,自己把由頭送上門。」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仰頭看著他:「大人,這些心思咱們在肚子裡怎麼轉都行,可你不能拿到檯面上說,不是玩笑的事。」
鳳君珏靠在椅背上,聽完她的話,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素釀謹慎,實在為他想。
他眼裡沒有醉意,認真道:「不是玩笑,我是真的想跟他聯手。」
素娘愣住了,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他不是在說酒話,慢慢地站起身來,問了一句:「為何?你這麼多年的心思都白費了嗎?」
她不明白。
他們走到今天這一步,花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這醉月樓的每一塊磚、每一張桌子背後,都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情報和人脈。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十七年前那場大火。
十七年前。
那時候鳳君珏還不叫鳳君珏。
他是定遠侯府的小公子,爹是戰功赫赫的定遠侯,娘是江南世家出身的大家閨秀。
那年冬天宮裡出了一樁巫蠱案,有人告發楚家與廢太子勾結,在府中埋了巫蠱娃娃詛咒皇后腹中的龍嗣。
而當時,葉映月還是皇后,腹中正懷著先帝的嫡子。
那孩子生來便夭折了。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鳳家。
先帝大怒,下令徹查,而葉映月趁機將事情做成了鐵案。
一夕之間,定遠侯府滿門入獄。
男丁斬首,女眷充入教坊司,連府上的下人都沒放過。
只有鳳君珏,被父親的心腹拼死送出了京城,在逃亡的路上遇見了晚澄。
不知晚澄如何做到,把他帶入來鳳家,鳳慎之與鳳君珏的父親是舊交,冒了天大的風險將他藏在鳳家,對外只說收了個故人之子為養子,改名換姓,養在鳳家。
素娘的遭遇如出一轍。
她本姓陸,父親是督察院左僉都御使,因為查到葉家侵吞軍餉的罪證,上書彈劾,卻被太后反咬一口,扣上了誣陷外戚的罪名,滿門抄斬。
她那天剛好在奶娘家裡才躲過一劫,輾轉流落到了醉月樓,被鳳君珏發現,留在了身邊。
而長公主趙瑾瑜,她的母妃當年是宮中盛寵的淑妃,因為撞破了葉映月用藥爭寵的秘密,被一杯毒酒送上了黃泉路。
三個人,因為同一個仇人走到了一起。
素娘沉默了很久。
「可你為什麼偏偏選他?滿朝文武,誰都可以聯手,為什麼偏偏是燕歸昶?你跟他鬥了這麼多年,你不怕他趁機把你賣了?」
鳳君珏斬釘截鐵道:「他不會賣我。」
素娘被他的篤定震住了。
她不知道他哪來的信心,她跟了鳳君珏這麼多年,很少見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鳳君珏心裡想,一個願意拿六十年陽壽換他重生的人,不可能賣他。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了前世的事。
那些事令他胸口發疼。
前世他們的計劃失敗了。
醉月樓的情報網被太后連根拔起,素娘被抓進了刑部大牢,在裡頭受盡折磨,最後咬舌自盡。
趙瑾瑜被太后以和親的名義遠嫁塞外,婚期就定在他被賜死之後的第三個月。
他死得早,沒看到那一天,但他知道趙瑾瑜的性子,寧折不彎,讓她嫁給男人,比殺了她還難受。
至於他自己,前世他是怎麼死的,他沒忘。
這輩子也不會忘。
他望向素娘,眼神黯淡卻堅定:「這次,我們一定要贏,信我,燕歸昶能幫我們。」
「我以前跟他對著幹,不是因為他不好,是因為他站在皇帝的立場上,我站在太后的立場上。」
「各為其主,互相看著不順眼是自然的。可現在不一樣了。我跟太后翻了臉,他也是太后的眼中釘。太后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道理我要是早點想明白…」
素娘聽著,秀美的眉頭微微皺起:「你確定不是因為跟他睡了?」
鳳君珏笑出聲來,坦誠得令人髮指:「也有這個關係。」
素娘白了他一眼,嫌棄得毫不掩飾:「男人都是用那處想事情的。」
她收了笑,正色道,「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太傅大人在朝中的分量,確實沒人比得上。他要是願意跟我們聯手,扳倒太后的勝算會大很多。待我跟長公主商量一番,你再去找他談,別一個人莽莽撞撞地衝上去。」
鳳君珏靠在椅子上,懶洋洋地點頭:「知道了,再給我彈一曲。」
素娘抱起琵琶,正要撥弦,鳳君珏又問了一句:「對了,那個盛家公子,什麼來頭?」
素娘懷疑地看著他:「盛家,首富,你不知道?京城一半的鋪子都是他們家的。那位長得比女子還秀氣的就是盛家公子盛嵐因,只是體弱多病,鮮少出門,你可能沒見過。」
鳳君珏若有所思。
他對盛家有印象,但對盛嵐因這個人沒什麼記憶。
上輩子也沒怎麼打過交道,可能盛嵐因沒來孝敬他吧。
他又問:「他跟燕歸昶什麼關係?」
素娘撥了一下弦,隨口道:「他們的母親是閨中密友,兩家關係極好,應該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那位盛公子二十有九了還沒娶妻,外頭都說是身子不好。不過太傅大人三十有二也未娶妻…」
鳳君珏一拍桌子,臉色很臭:「哼,我還以為是寵男呢,你這麼說,那就是老相好了?」
素娘連忙擺手:「我可沒說。」
「這麼個病弱美人,一看就是在下面的。」
鳳君珏越想越不爽,腦子裡已經自動補了一場燕歸昶和盛嵐因的纏綿大戲,越補越生氣,「燕歸昶真是前後都用啊,我都覺得他無恥!」
素娘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說,你跟太傅大人,你在上?」
鳳君珏想了想,躺著也不算在上。
他搖了搖頭:「沒啊。」
素娘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翻了個白眼:「那你不是一樣。」
「我在他內呀。」鳳君珏面無表情地補充。
素娘的眼睛瞪得比方才還大了一圈,琵琶差點從懷裡滑下去。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鳳君珏,又回想了一下燕太傅清貴禁慾,氣場強大得可怕的模樣,難以置信地搖頭:「你…你…不可能。太傅大人如此…一看就是…怎麼可能…被你…」
鳳君珏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真心實意笑道:「他自己爬上來的。」
素娘倒一把扶住額頭,另一隻手按住胸口:「不成了不成了,奴家得彈一曲緩緩。這事兒太大了,比扳倒太后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