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歸昶的嘴立刻閉上了,瞪了他一眼,眼神無怒意,像是被拿捏了卻又不甘心的無奈。
鳳君珏得意一笑,推開門,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莊明安見兩人出來,趕緊上前扶住燕歸昶。
葉昭頌看了眼燕歸昶,眼神有些微妙。
鳳君珏知道他在看什麼,故意湊過去,假裝陰陽怪氣地開口:「葉都司,是不是沒想到太傅大人私底下…」
葉昭頌皺起眉頭,打斷了他的話,努力克制著情緒:「鳳大人,末將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們就當沒看到。」
「別人的私事…還是不要議論為好。太傅大人是為國操勞的肱骨之臣,這些無關大局的小節,不值得拿來嚼舌根。」
鳳君珏確實沒想到啊,對葉昭頌有點刮目相看。
這人還真是個正人君子,撞見這種事第一反應不是八卦,而是替人保密。
這葉家怎麼生出個這麼個好苗子。
他難得沒有頂嘴,點了點頭:「你說的是,走走走,接下來去哪?」
葉昭頌看了眼天色:「天快黑了,太傅大人又受了傷,不宜趕夜路。」
「末將方才問了當地人,前頭不遠有個鎮子,有家客棧還算乾淨。我等先去那處落腳,明日一早再趕路。」
鳳君珏點頭同意。
葉昭頌又從懷中摸出一枚極小的東西,遞給鳳君珏。
這是一粒黃豆大小的金屬圓珠,表面鏤刻著極其精細的花紋,不像尋常的暗器。
「這是在刺客頭目身上搜到的。」葉昭頌看著鳳君珏,眸色微暗,「那些刺客身上沒有任何令牌或標記,布也是最尋常的粗布。」
「唯獨這粒東西,縫在他衣領的夾層里。能做這種精密機關的人,普天之下沒有幾個。」
「這批刺客不是普通的山匪流寇,背後一定有人指使。鳳大人,你是他們的目標,你能想到是誰嗎?」
鳳君珏捏著這粒圓珠,對著小珠子看了片刻,心裡發涼。
想殺自己,如此動手的還能是誰?
他想到的就是葉映月。
上輩子根本沒有這撥刺客。
他記得很清楚,上輩子的今天他睡到日上三竿才出發,一路順風順水,什麼事都沒遇上。
可這輩子就撞上了這批人。
這不是運氣好壞的問題。
是上輩子有人壓根沒想讓他死,或者說,還沒到要他死的時候。
而這輩子,他變了。
他在朝堂上站了燕歸昶,他在太后面前失了控,他跟皇帝的人走得太近了。
有人覺得他失控了,要警告他,或者直接除掉他?
他緩緩手心裡的圓珠,腦子裡閃過一件事。
還是北境軍餉的摺子,就因為這件事他站了燕歸昶,照這樣來看屎盆子扣不到他頭上了,三個月後北境也不會譁變,也不會死兩千多人…
可葉映月定會想其他辦法補救,那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的發展。
可葉映月因為此事就要殺自己?
還是因為石榴花沒摘?
他收回思緒,把珠子握在掌心裡,抬頭看向葉昭頌,笑容淡淡的,沒破綻:「多謝葉都司,這東西我先收著,回頭慢慢查。走吧,先去客棧。」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心又沉了幾分。
葉家豢養暗衛死侍,在京城權貴圈子裡不是什麼秘密。
葉昭頌是葉家嫡系,又是軍中猛將,手底下親兵個個精悍,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家暗器長什麼樣?
如果這批刺客真是太后派來的,用的是葉家的東西,葉昭頌會這麼坦然地拿出來給他看?
他不怕自己認出來?還是說他其實不知情,太后連他也瞞了?
又或許不是太后的人?!
所以,到底誰要殺本官!?
重新上了馬車,鳳君珏反常地沒有說話。
他靠在窗邊,手摩挲著珠子,眉頭緊蹙,連莊明安給燕歸昶遞水,扇扇子都沒心思調侃。
燕歸昶靠在座位上,臉色蒼白依舊,餘光卻一直落在他臉上。
忍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鳳大人在想什麼,想得如此出神?」
鳳君珏也不隱瞞,把珠子遞了過去:「這是葉都司從刺客身上搜出來的。太傅大人學識淵博見多識廣,可認得此物?」
燕歸昶接過圓珠,對著光仔細看了看。
就一瞬間,鳳君珏清楚地看見他眼裡閃過了一絲異色,極快,就消失了。
燕歸昶把珠子還給他,平淡道:「此物我未曾見過。」
鳳君珏的心裡驀地一沉。
他看見了,燕歸昶眼裡的異樣。
這人認得這顆珠子。
但他不告訴自己,為何?
莊明安湊過來看了一眼,好奇道:「這不就是一顆小珠子嗎?做何用處?看著不像尋常首飾。」
鳳君珏把珠子收回掌心,注視燕歸昶的臉,散漫道:「確實不尋常,這種珠子,裡頭裝了機關,用力擲在地上會炸開,碎片能傷人。」
「能做出這種精密玩意兒的人,普天之下沒幾個。不過太傅大人說得也是,他都沒見過,那多半也不是什麼有名的東西。」
他又笑著問:「太傅大人當真不知?」
燕歸昶搖頭,閉上眼靠在車壁:「不知。」
鳳君珏看著燕歸昶閉上眼睛,知道這人打定主意不開口了。
他沒有再問。
到了客棧,小二迎上來,滿臉賠笑地搓著手:「幾位爺,真對不住,這幾日往來的商隊多,店裡只剩兩間房了。您幾位看能不能擠擠?」
鳳君珏搶先開口,伸手攬住燕歸昶沒受傷的那邊肩膀,笑道:「我跟燕兄一間,他的傷是為我受的,我理應貼身照料,你們誰也別跟我搶。」
莊明安一聽就急了,立刻擋在燕歸昶面前,反駁道:「不可,先生,還是我同您住。」
「他一個連紗布都不會包的人,怎麼照顧您?萬一您半夜發燒,他若是睡得叫都叫不醒可如何是好?」
「再說了,他萬一踢被子?壓著您傷口如何是好?」
葉昭頌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鳳君珏,又想起他充滿殺意的眼神,果斷開口:「還是我同鳳大人住一間吧。」
「太傅大人有莊編修照顧,鳳大人這邊我來照料,互相有個照應。」
燕歸昶靠在櫃檯邊,一錘定音:「明安同我住。」
莊明安臉上一喜,得意地看了鳳君珏一眼。
鳳君珏站在旁邊,臉色垮著,眼睛瞪著燕歸昶。
他跟在他們身後往房間走,眼看著燕歸昶和莊明安就要進房,他一個疾步上前,彎腰一蹲,雙手摟住燕歸昶的膝彎,把人豎著抱了起來。
燕歸昶毫無防備被他抱進懷裡,受傷的側肩膀被小心地避開,凌空而起。
鳳君珏抱著他快速衝進隔壁房間,一腳把門踹上,朝外頭喊道:「我就要和燕兄睡!誰來也不換!莊明安你死了這條心吧,你家先生今晚是我的,我的救命恩人,當然要親自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