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青岑眸色微微一亮,痕跡地掃過鳳君珏,轉向莊明安:「正好要去徐州,若走官道,應該與你們同路一段。」
莊明安臉上浮起笑容,正要開口說「太好了」,鳳君珏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斷他的話頭:「慢著,莊編修,我們是去濟州辦皇差,不是去遊山玩水。」
「行程路線都是事先定好的,沿途驛站也打了招呼,隨便帶個外人上路,萬一出了什麼岔子,是你負責還是太傅大人負責?」
「再說了,杭大人在當差,自己也有公務在身,你硬拉人家同行,豈不是耽誤了朝廷的正事?」
葉昭頌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茶杯,沉聲道:「鳳大人所言有理,此行本就兇險,昨日已遇襲一次,若再節外生枝,末將恐難護得周全。」
鳳君珏得意地轉頭看向葉昭頌,笑得燦爛張揚,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葉都司,還是你明事理。不愧是帶過兵的人,知道輕重緩急,不像某些人,腦子一熱就想拉人入伙。」
葉昭頌被他誇得有些不自在,垂眸道:「鳳大人謬讚了,末將只是盡本分。」
燕歸昶見他倆一唱一和心裡有些不舒服。
他吃完最後一口粥,拿起帕子擦嘴,放下。
他站起身,看了杭青岑一眼,又瞥了鳳君珏一眼:「青岑,隨我來一下。」
他朝客棧後院走去。
杭青岑立刻起身跟上,走過鳳君珏身邊時,腳下一停,側頭看了他一眼。
這眼神冷而深。
鳳君珏朝他挑了挑眉,勾起一個挑釁的笑容。
杭青岑收回眼神,跟上燕歸昶。
鳳君珏見兩人消失在通往後院的門廊里,立刻轉過頭,對莊明安和葉昭頌吩咐道:「你們倆,一個去買些乾糧備路上吃,一個去後院看看馬餵了沒,別都呆在這。」
莊明安不爽被人使喚,眉頭一皺就要反駁。
葉昭頌已經放下筷子站起來,應了一聲,「好,我去看看馬。」
他又拉了莊明安一把。
莊明安被他拽著往外走,嘴裡還在說:「憑什麼聽他的」。
鳳君珏等兩人都出了門,立刻起身,鬼鬼祟祟地摸到後院門廊邊上,躲在一根柱子後面豎起耳朵。
燕歸昶和杭青岑站在樹下,一個背著手面色微沉,一個垂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罰站的學生。
燕歸昶忍著怒意:「你為何如此魯莽?我怎麼教你的,你都忘了?」
「行事之前三思而後行,不打無把握之仗,你倒好,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直接派死士去刺殺當朝左都御史。」
「你可知若是他在途中橫死,朝堂上下第一個懷疑的人就是我。屆時我百口莫辯,你這可曾想過半分?」
杭青岑低著頭,伸手拉住燕歸昶的袖子,修長的手指捏著素白的袖口,委屈倔強:「先生,我怕他對您不利。」
「他在朝堂上處處與您作對,又是太后的人,若是趁此行對您下手,弟子鞭長莫及。所以…我才想先下手為強。」
燕歸昶抽回袖子,他看著自己這個最得意也最讓他操心的弟子,嚴厲道:「你莫要再多事,他對我如何,我心裡有數。」
「你此番行事太過冒失,死士暗器已經被人繳獲,若是他執意要查,順著線索查到你頭上,連通政司都未必保得住你。」
杭青岑沉默片刻,沒有再辯解。
他抬頭,看著燕歸昶肩頭隱約透出紗布輪廓上,眉頭微皺:「先生,此事是我思慮不周。您的傷勢如何了?我帶了藥。」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瓷瓶,遞了過去:「這是從上好的白藥,止血生肌極好,比尋常金瘡藥強上數倍,先生記得每日換藥時敷上。」
燕歸昶接過藥瓶,捏在手裡,緩和道:「嗯,你此番去徐州,所為何事?」
杭青岑如實答道:「徐州知府近來與濟州方面往來頻繁,通政司截獲了他們幾封密信,似是有人在暗中調度糧草,往北邊私運。」
「上頭讓我去徐州摸一摸這條線,若能查到私糧的去向,也許能跟濟州的漕運案串起來。」
鳳君珏正聽得入神,身後響起一個清朗嘹亮的嗓音:「鳳大人,你怎麼在此偷聽?」
鳳君珏的臉一黑,心裡把莊明安從頭罵道腳。
他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揚,笑得無賴:「偷聽?莊編修何出此言?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在偷聽?」
「我只是剛好路過此處,正要去後院賞賞花看看樹,不行麼?這客棧後院又不是你家先生的私產,我還不能來了?」
莊明安被他這番顛倒黑白的狡辯氣得臉都紅了,指著他的鼻子:「你明明就是把我和葉都司支開,自己跑來偷聽先生和師兄說話!你還敢不承認!」
後院的爭執聲驚動了裡面的人。
燕歸昶皺著眉頭掃了兩人一眼:「莫吵,在客棧後院裡大呼小叫,成何體統,都出去吧。」
莊明安不甘心,指著鳳君珏告狀:「先生,他偷聽!」
鳳君珏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先生長著耳朵呢,你說的他全聽見了,不用你再強調一遍。再說你家先生都不追究,你急什麼?」
莊明安被他懟得語塞,臉憋得通紅:「你…」
燕歸昶淡淡地看了鳳君珏一眼,又看向莊明安:「嗯,聽見了,鳳大人的品行你向來清楚,何須多言。」
莊明安自然聽出了先生的言外之意,閉上嘴不說話了,只是拿眼神繼續剜著鳳君珏,也是和一個奸臣講什麼君子風度。
鳳君珏大步朝燕歸昶走過去,經過杭青岑身邊的時候,腳下一個趔趄,往前撲了去,嘴裡誇張地「哎呀」 一聲。
燕歸昶心一緊,連忙伸手去扶,他順勢抓住燕歸昶的手臂,整往他身上一靠,臉頰貼著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
他靠在燕歸昶肩上,抬起頭,委屈無辜:「差點就摔倒了,多虧太傅大人反應快。」
「也不知方才哪個人的腳伸出來絆了我一下,要不是太傅大人扶著,我這會兒怕是已經磕掉兩顆門牙了。」
他站穩身子,轉過頭看向杭青岑,眼神幽怨。
杭青岑的臉色冷得徹底:「你莫要信口開河,我何時絆你了?你自己走路不看路,反倒賴在我頭上。」
鳳君珏立刻又往燕歸昶身上一縮,抓住他的袖子,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杭青岑,像被惡霸欺負了的可憐人:「太傅大人,你看看他,他還凶我!」
「好可怕啊,你的徒弟怎麼這麼凶?我剛才差點摔死,他還吼我,我這顆脆弱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你要為我做主啊。」
莊明安站在旁邊,眼睛瞪大。
這人方才在飯桌上還囂張跋扈地拿筷子懟師兄倒的茶杯,轉眼間就變成了這副瑟瑟發抖的小可憐模樣,這變臉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