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歸昶怔住了。
他沒想到鳳君珏會問得這樣直接。
不像平時胡鬧時掛在嘴邊的葷話,這次清楚,正經的說喜歡。
他心裡酸澀難言,正不知如何開口。
馬車突然停了。
車門被敲響。
外頭傳來季長川的嗓音:「鳳大人?下官季長川,深夜叨擾,有幾句話想與鳳大人說。」
鳳君珏和燕歸昶對視一眼,眼裡明顯要著火。
他吸了口氣,朝外道:「季大人?這麼晚了,何事不能明日再說?」
季長川笑著回道:「下官知道鳳大人辛勞,只是有些事,還是今夜說清楚為好。」
「不知鳳大人車中可還有旁人?若不方便,下官等會兒再來。」
鳳君珏看向燕歸昶。
燕歸昶已經坐到了暗處,淡淡道:「讓他說。」
鳳君珏只好掀開車簾一角,露出半張臉,神情懶散道:「說吧,本官聽著呢。」
季長川站在車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手裡還提著燈籠。
他笑得溫文爾雅,眼神朝著車廂里搜刮一圈,可鳳君珏擋著死死的,根本看不到。
他笑道:「鳳大人,下官初到都察院,許多規矩還不熟。」
「日後在大人手下當差,怕有做得不周的地方,便想著先來拜會一下。今夜聽說大人在宮裡出來,便一直等著。」
鳳君珏皮笑肉不笑道:「季大人有心了,這麼晚還追到宮門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監軍,專盯著本官回府。」
季長川也沒生氣,笑得和氣:「鳳大人說笑了,下官只是聽說,濟州一行,大人與太傅同進同出,親近得很。」
「下官好奇,便跟過來看看,倒沒別的意思。」
鳳君珏心裡冷笑,莫不是被發現了什麼?
他散漫道:「本官與太傅奉旨辦差,無奈只能同路而行,自然同進同出。」
「怎麼,季大人也想跟著去濟州?下回若再有這樣的差事,本官保舉你去,如何?」
季長川還往車內張望:「鳳大人車中,似乎還有人?」
鳳君珏擋住他的視線:「本官車中養了只貓,今日剛回京,黏人得很便一起帶著。季大人若是想見,本官可得先說,這貓會抓人。」
季長川笑得別有深意:「那下官還是不見為好。」
「不過鳳大人,貓要養好,可不能亂跑。尤其是夜裡,宮裡宮外,貓的動靜大了,總有人會聽見。」
鳳君珏眯起眼:「多謝季大人提醒,本官養貓,向來安靜,倒是季大人養的舌頭,若再到處亂伸,小心被貓叼了去。」
季長川臉色一僵,到底沒再繼續,拱拱手:「那下官先告退了。」
他帶著人離開,燈籠漸行漸遠。
鳳君珏放下車簾,臉色凝重。
燕歸昶從暗處坐出來,眉頭輕皺:「這季長川,比我想的還急。」
鳳君珏冷哼一聲:「葉映月新養的狗,迫不及待要出來咬人了。」
燕歸昶擔心道:「他今天敢在宮門口攔你的車,明日就敢在都察院做文章。你回京後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壓住。」
鳳君珏側過頭看他:「那我今晚可還去太傅府?」
燕歸昶思索片刻,正色道:「今夜罷了,莫要節外生枝。你我各回各府,相安無事最好。」
鳳君珏也覺有理,不急於一時,雖然心有不甘。
他還是吩咐車夫繞到太傅府後巷停下。
燕歸昶下了車。
鳳君珏撩起帘子看他:「明日早朝見。」
燕歸昶看著他,眼中有不舍,微微頷首:「回吧。」
鳳君珏剛放下帘子,又掀開,實在忍不住開口道:「我稀罕你!」
燕歸昶愣住,即使已經聽見過一次類似玩笑的話,如今再聽一次,還是忍不住臉紅心跳,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他抿緊唇,快步追上去,掀開帘子對上鳳君珏含笑的雙眸:「我也是。」
說完他便走,腳步匆匆,不敢回頭。
鳳君珏坐在車裡,喉結滾動。
他望著燕歸昶離開的方向,唇角翹起來,心口蕩漾,酥軟一片。
車夫縮在車轅上,心裡默念:我什麼也沒聽見,我什麼也沒聽見。
鳳君珏回府後,先叫來福安,讓他去弄只貓回來。
福安雖不解,還是領命去了。
鳳君珏沐浴完,換了身乾淨的寢衣,坐在書桌前,鋪紙提筆,給晚澄寫信。
寫著:晚澄姐姐,弟已回京。濟州的事都辦妥了,一切安好。只是這些日子,總想起你。
若姐姐哪日肯見一面,弟便此生無憾。寫完末了還叫了三聲「姐姐」,才折好塞進信封。
他躺上榻,翻來覆去睡不著。
又把晚澄從前的信抽出來,拆開,湊到鼻子上聞。
信紙上的墨香和燕歸昶身上的不一樣。
這紙上有股幽香,像女子用的香粉,又比那還清雅。
他聞了這麼多年,從沒懷疑過。
可這會卻忍不住想,燕歸昶的墨,自己也是見過的。
兩種墨,差得太多。
若不是燕歸昶,那這信是誰寫的?
可話又說回來,燕歸昶府里的墨,本就不是尋常市面貨。
他書房裡那方老硯,用的是特製的墨。
那日他還故意問燕歸昶,可燕歸昶未答。
晚澄的信上,卻是閨閣墨。
一個男子要寫信,也未必不能用這種。
燕歸昶若是要裝女子,自然是要裝得徹底。
更何況,晚澄若真是女子,為何不肯露面?
他翻了個身,越想越睡不著。
這種種跡象,反而讓他更確定,晚澄就是燕歸昶。
只是這人太能藏,太能演。
想到這,他笑了。
明日早朝,可得好好看瞧瞧太傅大人。
早晨,金鑾殿之上。
早朝還沒開始,殿中已站滿了人。
燕歸昶一身玄色官袍,神色端肅。
他昨夜沒睡踏實,眼下有些淡青,卻更顯出太傅威嚴壓人。
鳳君珏一進來,就迫不及待走過去,在他耳邊輕笑道:「太傅大人,你好香啊。」
旁邊幾個官員目瞪口呆地看過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鳳大人怎麼換法子了?以前是當眾開掐,冷嘲熱諷,現在倒好,當眾調戲?
莫不是濟州一趟回來,被太傅大人下了降頭?
燕歸昶耳根泛紅,巋然不動,強裝淡定:「鳳大人,慎言。」
鳳君珏得意一笑,走回自己班位。
沒一會,趙延霖升座,內侍唱禮,群臣跪拜。
趙延霖先開了口,說了些太傅與鳳卿一路辛苦,濟州之事已有奏報的場面話。
又說葉昭頌、莊明安還在路上,待回京再行安置。
他接著便問燕歸昶:「太傅,方士安一案,該如何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