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紛紛轉頭。
燕歸昶素白喪服,緩步走進來。
他沒看鳳君珏,只朝趙延霖行了一禮,沉聲道:「臣來遲,請陛下恕罪。」
趙延霖點頭,示意他入列,儀式繼續。
出殯的隊伍從宮裡一直排到城外。
白幡引路,哀樂低回,百官素服相隨。
皇家的儀仗一板一眼,容不得錯。
到了皇陵,梓宮入土,封門,祭酒。
禮官宣讀完祭文,眾人跪送。
鳳君珏跪在人群里,看著那扇厚重的石門合上,心裡鬆了一大口氣。
她死了,真死了!
那個上輩子害死他、這輩子又逼他到絕路的女人,如今連骨頭都埋進了墳墓。
可這點舒坦剛冒頭,又被破壞了。
他轉頭去看燕歸昶,穿著素服,跪在前頭,神情肅穆,沒有悲傷。
他想不明白,上輩子,葉映月沒死,這輩子,她死了,那她的陽壽不是也變了嗎?
那燕歸昶的六十年,為何上輩子他能拿命換自己重生,這輩子,卻要把命再還回去?
他想不通。
禮成,眾人散去。
趙瑾瑜路過他身邊,抬腳踩了他一下,低聲道:「都葬了,你還不哭?」
鳳君珏回過神,趕緊往皇陵方向撲了,作勢要再哭。
李德貴急著拉住他,勸阻道:「鳳大人,不可!這是皇陵,不能亂哭。驚動了先帝,誰也擔待不起,鳳大人三思。」
鳳君珏瞪了趙瑾瑜一眼。
趙瑾瑜攤手,口型無聲:我也不懂,忘了我父皇也在裡面了。
鳳君珏只好憋著,硬擠出兩行淚,跟著李德貴往外走。
李德貴走在他身側,低聲問:「鳳大人,莊大人的底細,可查清了?」
鳳君珏垂頭喪氣:「這幾日哪有空,太傅府里也沒閒著。」
李德貴皺眉叮囑:「那您還是多加小心,梁王雖病倒了,回不了京,可莊大人他…」
鳳君珏挑眉問道:「李公公,你為何不把話說明白?」
李德貴苦笑一聲:「鳳大人,您還是自己查吧,咱家已經說到這份上了,您是個聰明人。」
鳳君珏若有所思的點頭。
李德貴不肯明說,說明莊明安的來頭,大到連他都不敢開口。
這人平日看著憨直,心眼不多。
可越是看著沒心眼的人,真藏起來,才越叫人看不透。
回宮後,鳳君珏突然腳下一軟,往旁邊倒。
燕歸昶反應迅速,立刻扶住他。
周圍宮人一片驚呼。
鳳君珏閉著眼,一副昏過去的模樣。
燕歸昶只心急一下,便心領神會,彎身把他橫抱起來,直接往外走。
滿殿人看著,誰也不敢攔。
到了馬車上,鳳君珏剛坐穩,就睜開眼,笑嘻嘻道:「燕哥哥,我裝的。」
燕歸昶摟住他的腰:「我知道。」
鳳君珏收起笑,正色道:「去找莊明安,我去審他。」
燕歸昶也沒多問:「好。」
兩人剛要出發,車窗外有人敲了敲。
鳳君珏拉開,是趙瑾瑜。
她塞進來一個卷宗:「素娘查到的,莊明安的底細。早想給你們,見你們新婚,沒打擾。」
鳳君珏展開,燕歸昶也湊過來看。
兩人眉頭越皺越緊。
趙瑾瑜冷笑一聲道:「看不出來吧?太傅大人的弟子,不簡單啊,你哪找來的?」
燕歸昶回憶道:「幾年前,我在城南書院講學。」
「見他對文章見解獨到,底細也乾淨,家世尋常,便收在了門下,如今看來,那些都是假的,是我疏忽了。」
鳳君珏拍了拍他:「不怪你,越是尋常,越不惹疑。再說他平日裡裝得那麼蠢,誰能想到。」
趙瑾瑜:「若這卷宗是真的,怕是麻煩。你們先別透底,套他話試試。」
兩人點頭。
馬車掉頭,駛向大理寺牢。
牢房之中。
鳳君珏讓燕歸昶等在外頭,自己走了進去。
他先看見隔壁一間,康太妃和葉兆銘關在一處,葉兆銘臉上有幾道血淋淋的抓痕。
再往裡走,莊明安一個人關在單間裡。
鳳君珏走過去,揚眉一笑,調侃道:「莊大人,住得還習慣嗎?」
莊明安撲到欄杆上:「鳳君珏!放開我!為何抓我?我先生呢?」
鳳君珏眯起眼。
看來不是燕歸昶親自抓的人,那就好辦。
他辛災樂禍地笑,緩緩道:「我們懷疑,太后的刺客,是你派去的。」
莊明安臉色一變,立刻怒道:「你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派刺客?我殺太后?你怕不是瘋了。」
鳳君珏盯著他的眼睛,笑著道:「哦?不是你派的?那你可想清楚了再說。你猜,我為何單單問你?」
莊明安抓緊欄杆,深吸了口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們沒有證據就亂抓人,太過分了。「
叫我先生!先生會給我做主的。」
鳳君珏冷笑:「你先生?你怎麼不想想,或許你先生默認我來問的?」
莊明安神色大變:「你…你胡說什麼?」
鳳君珏走進他,冷冷一笑:「不然呢?我們懷疑你,難道不應該先懷疑你先生?」
「為何你一開口,就認定我們查的是你,而不是他?」
「莊大人,你不過是個翰林編修,跟在你先生後頭混飯吃,按常理,查到你頭上來,你該先怕連累你先生,先替他喊冤。」
「可你沒有,你第一句是叫我先生,先生會給我做主。你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好像你篤定,這事跟你先生沒關係,只跟你一個人有關。」
「你這份篤定,從哪來的?」
莊明安心底一沉,沉默不語。
他看著鳳君珏,眼神里第一次閃過一絲慌。
他馬上接話:「我…我是先生的弟子,先生當然會護著我,這有何不妥?」
鳳君珏嗤笑,點頭道:「沒什麼不妥。」
「只是你一個家世尋常的翰林編修,出了事,第一反應不是怕,是篤定有人給你兜底。」
「這份底氣,不像是一個普通弟子該有的,莊大人,你到底是誰?」
莊明安垂頭,突然笑了一聲:「呵,你想套我話?」
「我告訴你,我就是莊明安,是我先生的弟子,你們沒證據就抓我,我不服。」
鳳君珏冷哼一聲:「還嘴硬,來人,把他給我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