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仁喇嘛的感慨消失在風雪中。
一路上,他避開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像是做賊一般,回到了自己的禪房。
他並非是想保守什麼秘密,只是單純心亂如麻,生怕自己猜想的東西被人看出端倪。
可隨即,他又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仔細想想,那些往事,除了他,除了當事人,還有誰會在乎?
「根本沒人會在乎啊。」他沉沉嘆了口氣,從夾層里找出一打厚厚的落灰的線裝本子。
紙張泛黃,散發著時光與酥油混合的氣味。
那是他耗費心血收集的關於康巴洛人古老獻祭傳統的資料,以及……一本日記,屬於年輕的自己。
他翻開,停留在第一頁,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線裝本里的字全是用藏文寫的,好在這個空間貼心地給他們附上了翻譯。
「康巴洛族……」吳邪的表情凝重了下來,「果然與他們有關。」
從梅朵似是而非的話語中,吳邪其實就意識到了什麼——沈鶴釗身上有假青銅門的氣息,證明他必然涉足過那個核心之地。
只是沈鶴釗對康巴洛族的反應太過於平淡,全然不像與這個部落有過情感聯繫的模樣。
或許確實沒有什麼情感聯繫,只是單純因為白瑪才比較了解?
「讓我想想,沈鶴釗能幹出什麼事來。」胖子摸了摸下巴道,「他不會小小年紀去救白瑪了吧?」
「也不是沒可能,不,可能性還很大……」
張海客沉吟道:「白瑪當年被選做祭品,以沈鶴釗當時的性格,哪怕沒有足夠的力量,他也絕對不會放棄。」
沈鶴釗的血脈力量很強,這代表哪怕他年齡很小,力量也遠超於常人。
這種對比無形中會放大他的保護欲。
「更別說,那時白瑪很可能已經懷有身孕,甚至已經生下了小官。」張海樓迅速接上思路,「所以他才拿到了藏海花?」
「很合理嘛!」他繼續推論,「喇嘛廟的上師用藏海花保住了白瑪的最後一線生機——如果沈鶴釗當時也在場,他手頭擁有藏海花就完全說得通了!」
這種能吊命的奇花,換作任何人都會想方設法留下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而白瑪與張家的深切關聯,汪家可能伺機而動、趁亂出手,擄走當時可能因救人而力竭或受傷的沈鶴釗,導致德仁喇嘛誤以為他已身亡——
線索串一串,嚴絲合縫!
齊鐵嘴吐槽:「可他那時候也太小了吧?」
「你是不知道。」張海樓滄桑地道,「他九歲就提刀把張家的長老給幹了,甚至還手搓炸藥,哦對,還有迷藥,從大煙里自己提取的。」
沒看著那些光榮事跡的幾人:「……?」
齊鐵嘴哽住,想想自己九歲是什麼個德性,頓時萎了:「……真是小怪物。」
人比人氣死人。
黑瞎子「嘖嘖」兩聲:「所以說他的命是真的很硬。」
換常人各個是死局,沈鶴釗險之又險,依舊活得很出彩。
「可是——」解九突然提出一個疑問,「為何那時沈先生便跟白瑪有了聯絡,他自己的家人呢?」
眾人沉默了片刻。
張海客道:「或許也與祭祀有關吧。」
若非如此,那個年齡的孩子,又怎麼會明白有些人的離開,就是再也不會回來?
解雨臣輕輕道:「可是那樣,他還會有家嗎?」
……
一番討論後,眾人達成了共識。
德仁喇嘛的異常反應,正是因為他認出了沈鶴釗與白瑪的關聯。
沈鶴釗與當年那個勇敢拯救姐姐卻最終「死去」的孩子,正是一個人。
吳邪聽著,覺得很合理,但又莫名覺得哪裡不對。
如果是這樣,那老喇嘛對沈鶴釗的出現,不應該很欣喜嗎?
為什麼反倒是一副格外嚴肅的表情?
暫時想不明白,吳邪索性不想了,繼續看德仁喇嘛的動作。
他們誰都沒想到,其中還有另一個可能。
【年輕的德仁喇嘛,那時還叫諾布扎西——意為「吉祥的寶貝」,人如其名,他並非如今日這般沉默。
他也曾熱烈、跳脫,像一隻在湛藍天空下不知疲倦盤旋的幼鷹,眼眸里盛著高原最熾烈的陽光。
德仁喇嘛是被父母養不起才送到廟裡來的,但是喇嘛廟的各位上師,都待他很好。
他努力研讀經文,報答上師的養育之恩,或許他也有能耐當上主持,在這片靜謐的小天地終了一生。
直到某一天,他看到幾位上師聚在一起,手中的佛珠快速撥攏著,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脆響,仿佛在叩問某個無解的難題。
「時間要到了。」那時叫「德仁」的主持喇嘛道,「今年應該只是小祭祀……誰去?」
「應該輪到桑吉嘉措了。」另一個喇嘛說,「桑吉嘉措,今年,你打算帶諾布扎西去麼?」
諾布扎西是當時的他的名字,桑吉嘉措是他的師父。
後來,桑吉嘉措成了「德仁」;過了幾十年,諾布扎西也成了「德仁」。
就像是一個走不出去的怪圈。
他的師父搖搖頭:「諾布扎西還小,還是不要讓他面對這些比較好。」
「已經不小了。」那個喇嘛嘆息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等到大祭祀的時刻,我們全寺的喇嘛都要過去誦經,難道那時才讓他看見嗎?」
他的師父還是搖頭,堅決不讓他去。
禪房裡響起了一聲接一聲的嘆息。
那時的諾布扎西——還是叫他德仁吧,他已經接受了這個法號,並融入了骨血中。
德仁當時只是想找師父問個經文上的問題,卻不料聽到了秘聞。
他那時也已經二十多歲,正是壯年,怎麼也不理解師父說他還小的意思。
德仁便跟上去了,他回來做了噩夢,發了一場高燒。
……
畫面一改,年邁的德仁喇嘛表情苦澀,翻到了某一頁。
「翻過雪山,就是康巴洛族的部落。
我一直以為那裡只是交換的地方,他們給我們提供採買,師父們為他們祈福。
但不是這樣的,康巴洛族他們在養怪物。
我看到他們把一個漂亮的阿佳綁起來,用木頭把她高高挑起,丟進了一個微敞著的大門。
無數人守在門邊,準備著關門,門裡有東西在吼,像是野獸。
阿佳在流血,她在哭。
沒有人救她,包括他的阿爸和爸媽。
上師們閉著眼睛念經,假裝完全沒有看到他們的作為。
佛說度人救世,可是為什麼不能救她?
我問師父,他只是嘆氣,告訴我,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他對我說「諾布扎西,你要學會接受,以後你也會當主持,會成為『德仁』。」
「諾布扎西」,是師父給我起的名字,說我是吉祥的珍寶。
我頭一次覺得這個名字如此刺耳。」】
影像有些驚悚,德仁喇嘛的講述、日記的翻頁,與過去祭祀畫面的交織,讓人像是在看一個古早的紀錄電影。
「這個喇嘛……」張海客嘆了口氣,「倒是有個好心腸。」
張家對西藏這片地方的管控向來不嚴,哪怕是作為張家的釘子,也有選擇繼承人的權利。
若是在本家管控下的地區,諾布扎西怕是一開始就會因為心軟和善良,失去得知真相的能力。
「心腸太好,反倒會受良心折磨。」黑瞎子悠悠道,「康巴洛族是張家手中的刀,而喇嘛廟,反倒是持刀人。」
「可他現在來翻這些還有什麼用處?」
吳邪依舊覺得微妙,那種不妙的情緒在他心底漸漸放大,引得他有些煩躁。
沈鶴釗的身世若是一錘定音,他在這翻也翻不出來什麼名堂。
難道找到白瑪的那次祭祀經歷,還能順藤摸瓜找到沈鶴釗的家人?
這麼多年過去,還會有人活著麼?
還是說……他們的猜測,一開始就有問題?
……
……
下翻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