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釗在門外靜靜站了片刻。
他將所有翻湧的情緒一絲不苟地壓回眼底深處,直至面容恢復成一貫的冷硬平靜,才推開門,與守在外面的德仁喇嘛目光相接。
青年的演技是真的很好,德仁喇嘛全然沒看出他的情緒變化,只是有些詫異他才進去半個小時不到。
半個小時很短麼?
但沈鶴釗好像已經把他所有能說的話都說乾淨了。
他說了快二十分鐘的小官,只有最後五分鐘留給自己。
他說「謝謝」,說「保證」,說「未來」。
說「如果你能抱抱他就好了。」
吳邪仿佛從他壓抑的語氣里聽出了羨慕。
沈鶴釗或許在這一刻,是羨慕小官的。
羨慕他們之間的血脈聯繫,羨慕白瑪年復一年、深入骨髓的記掛與沉睡中的等待……這些他從未擁有、也再不可能擁有的東西。
吳邪仿佛看見一個怯生生的孩子的虛影,站在沈鶴釗的身後,輕輕地說:「抱抱我好嗎?」
但那已是伸手不可觸及的距離了。
吳邪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指尖觸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氣。
當沈鶴釗徹底離開那個房間,他已然又是那個能扛下一切苦難、面無波瀾的冷麵青年。
解雨臣沉沉地嘆了口氣:「不管怎麼樣……確實有些猜測可以證實了。」
「沈鶴釗確實被白瑪收留過一段時間,並且那段時光,在他心底留下的印記,比我們想得還要深很多。」
「是啊。」張海樓蹲在地上,似乎這樣就能緩解心臟傳來的酸澀感。
他感慨:「就那種情況,白瑪的出現跟菩薩有什麼區別?!」
真沒有區別!
由白瑪拯救的變數,在多年後,也結出了善果,救下了一個又一個本該死去的生命。
有了這個關鍵的節點,他們的其他猜測怕是也可以實錘了。
他們第一次聽見沈鶴釗說「害怕」,那種藏在他冷硬外表下的脆弱,如同被悄然鑿開的冰川,終於有一絲細微的水流汩汩滲了出來。
只不過在多年前,白瑪能夠安慰他,而現在,白瑪沉睡,時過境遷,沈鶴釗只能兀自堅強;了。
胖子嘟囔道,帶著難得一見的沉重:「換作是我,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啊——那種情況,神仙來了都沒法辦啊!」
「我說沈鶴釗,你別搞那麼難過的,等到現代胖爺請你吃香的喝辣的……啊呸!吃個毛線,我直接把你供起來。」
張起靈無聲抿了抿唇。
走前還跟白瑪承諾,要保護他……麼?
他頭一次有種莫名的急切,想讓影像里的自己,再變強一些。
【沈鶴釗婉拒了德仁喇嘛邀約去曬太陽的請求,而是急匆匆回到了他所住的禪房。
青年的腳步快又凌亂,帶著無暇顧及周圍的煩躁——他只想把自己關進一個無人打擾的安靜房間。
他走得那麼急,自然錯過了躲在角落裡發呆的張起靈。
就在沈鶴釗的身影消失在禪房門內的下一秒——
「咔。」
一聲極輕微的木質碎裂聲從角落響起。
張起靈緩緩鬆開了下意識攥緊窗沿的手,紅木的碎屑簌簌地從他指縫間落下。
他的目光從沈鶴釗緊閉的房門,移向不遠處佇立的德仁喇嘛。
老喇嘛望著那扇門,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帶著無奈與憂慮。
他上前,輕輕推開房門進去查看了片刻,不到五分鐘便又退了出來,仔細地重新將門鎖好,搖頭離去。
而張起靈依舊站在原地,站在那片陰影里,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
「啊!」張海樓驚呼,「族長偷聽到了啊?!」
「……」
剛還想驚訝一下的眾人,頓時被「偷聽」給創出去了。
張海客嘴角一抽:「你就不能說個好聽點的詞兒嗎?族長頂多是路過,不小心聽到的。」
這有好到哪裡嗎?
吳邪翻了個白眼。
「也正常,畢竟小哥修心的地方,就離這裡不遠,他也不是個賴床的人。」
對張起靈過於了解,吳邪甚至都不用怎麼思考,就知道對方行動的過程。
八成是在德仁喇嘛和沈鶴釗接近這片區域的時候,他就有了警覺,只不過沒出去看而已。
「也就是說——」黑瞎子幽幽道,「某人應該聽見了沈鶴釗的點評是吧?」
「噗。」齊鐵嘴沒忍住笑出了聲。
張起靈不予置否:「他刻的確實丑。」
黑瞎子道:「哎,吳邪,你那有沒有啞巴張最終的作品照片?」
吳邪黑線:「你就別拱火了。」
雖然但是,他還真有!
他話鋒一轉:「不過小哥聽到沈鶴釗他們的談話……倒也沒什麼壞處。」
「是沒有。」張起靈道,「或許,他離開的時間,會比我更早一些。」
沈鶴釗的真心不會被辜負,只要他在,張起靈就永遠是他的家人。
【沈鶴釗自閉了將近十天,這十天裡,他拒絕跟德仁喇嘛見面,甚至把他禪房院子的門給鎖了。
唯有天氣晴好時,他會推開房門,將沈淮從棺材中小心抱出,為他穿上厚實保暖的衣物,再將他安置在院中陽光最好的角落,沉默地陪著他,沐浴那一點或許能驅散陰寒的暖意。
十天後,他打開房門,溜達溜達,路過張起靈敲石頭的地盤。
有時候會遇到小哥,他也不會主動去打擾;有時候遇不到,就停下來欣賞一下後者的大作。
張起靈對他的出現沒有任何意外,只是在某次,將自己手中的刻刀遞給他,示意他也可以在旁邊坐下。
沈鶴釗搖頭拒絕了,他旁邊是一塊有了人形的石頭,足以彰顯著張起靈的進步。
年輕的小哥抬眸望他,似乎在等待著他的評價。
只是青年心中依舊想道:這簡直是剛出世的猴王。
——怎麼著也不是人。
說出口又道:「還行。」
張起靈點點頭,面無表情的臉上雀躍著一點滿意,轉身繼續去敲石頭。】
……
下翻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