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等到中午,沈鶴釗翻了無數個身,將圍巾遮在臉上擋太陽,過了好久,終於聽到了廣播喇叭的聲音。
只是很模糊,因為實在是太遠了。
近處也有別的聲音,刺啦刺啦的,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拖動,很快,梯子架在了沈鶴釗所在的倉庫上,一個男人露出了上半身。
「這還有人吶?」那人操著一口很重的湖南口音道。
沈鶴釗幾乎瞬間從那種安逸的環境裡脫離,他渾身緊繃,收攏圍巾,坐了起來。
「怎麼?」他遮著半張臉,冷淡地道。
那中年男人望著他,愣了好一會才道:「怎麼不去看天安門?」
「這裡也能看。」
中年男人回頭,這個位置只能看到光禿禿的旗杆,連城牆都看不清。
所有人都沉浸在歡樂的和平氛圍里,哪怕與陌生人寒暄,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沈鶴釗耐心地跟他聊了兩句,試圖用冷臉把人凍走,但似乎沒有起什麼作用。
青年有些懷疑人生——難道他還不夠嚇人?
中年男人絲毫沒有被他嚇到,甚至還下去搬了兩個小馬紮上來,讓沈鶴釗坐著看。
「倉庫很髒。」他道,「你坐著,我跟你一起看。」
男人笑了,雙手一撐,有些笨拙地爬上了房頂,他右腿使不上力,一瘸一拐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沒有去廣場湊熱鬧。
見沈鶴釗的目光明顯,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語氣里沒有半分陰霾,反而揚著一種純粹的驕傲。
「打仗時候中了一槍。」他道,「但我殺了他們三個!」
「我娘和我姐姐比我殺得都還多!」
「……很厲害。」沈鶴釗乾澀地回應,太久沒有與陌生人如此接近,他幾乎渾身緊繃。
男人卻渾然不覺,自顧自地說著話,甚至從懷裡掏出一個舊收音機,拉出兩根天線,小心翼翼地調著頻。
他湊近沈鶴釗,帶著分享秘密般的雀躍:「你聽聽,有沒有更清楚?」
「要開始了。」
時間仿佛被按下快進鍵,當無數中國人熟悉的音樂從收音機里傳來——
沈鶴釗扯下圍巾,站了起來。
倉庫屋頂是緩坡,他身旁的男人站得搖搖晃晃,沈鶴釗下意識伸手,穩穩託了他一把。
男人又一次朝他笑了,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國……家。」他的聲音帶著哽咽,笑容卻愈發燦爛,「我們打贏了,哥,我們站起來了,你……」
轟——!
大地仿佛都在震動,二十八響禮炮與莊嚴的國歌同步轟鳴,一響又一響,從耳膜直炸進心底,震得人頭暈目眩,激動得渾身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等下還有飛機表演。」旁邊的男人抹了把臉,用力吸著氣對他說,「好多架,我們自己的飛機。」
「嗯。」
男人還在說,他的眼睛亮得驚人:「你說,以後我們會有自己的飛彈嗎?」
「嗯。」
男人問了沈鶴釗很多問題,像是在分享自己的激動。
沈鶴釗也句句有回應,他的語氣不重,但卻透露著滿滿的篤定。
直到男人最後一句話問出來——
「你會代我那份一起看到嗎?」
青年下意識應聲,隨即猛地一怔:「……嗯?」
他那張總是冷淡如冰、寫滿「生人勿近」的英俊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近乎錯愕的愣怔,瞬間鮮活了起來。
中年男人看著他,又一次笑了起來,眼淚卻流得更凶。
「沈哥哥。」他輕聲道,聲音淹沒在遙遠的禮炮迴響里,卻又清晰無比地撞入沈鶴釗的耳中。
「我是春申啊。」】
似乎是氣氛恰到好處,眾人在聽兩人前面的一問一答,只覺得心情激盪。
但當男人最後一句話說出來的瞬間,眾人只覺得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劈入腦海,電流自腳底板猛地竄起,沿著脊髓直衝頭頂,炸得人頭皮發麻。
春申!是哪個春申?
吳邪他們呆愣了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頓時一句「臥槽」脫口而出。
那個有點自閉呆板,險些被陳皮幹掉的小孩;那個記憶力逆天甚至背下密碼本、幫了沈鶴釗大忙的天才。
他竟然還活著?!不對,他竟然能認出徹底改頭換面、連張家人都沒逮住的沈鶴釗?
這麼湊巧的事情,竟然真的給他撞上了!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在這個歷史性的瞬間,在這個沈鶴釗選擇獨自寂靜慶祝的屋頂上?!
別說是沈鶴釗本人,就連觀影的眾人都被嚇了個半死。
「這就是命運嗎?」胖子拍了拍胸口,「這真怪嚇人的。」
「春申,他還活著,哎……」張海樓喃喃道,「他說他母親和姐姐殺的比他還多?他們一家都參與了?」
「八九不離十。」張海客道,「他的天賦註定了他會卷進去。」
春申熱愛密碼學,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只要有人稍微教導,他就一定會往這條路上走。
而這個人——
眾人把目光投向解九。
解九心情複雜,他道:「我沒幫上多少忙,我也沒想到……」
他們真的走上了這條道路,並且站在了新的黎明里。
「我們在的那個世界,春申沒有遇到沈鶴釗,他或許被陳皮一開始就溺死了,或許被水匪給殺了,或許活下來了,也不可能認識解九爺,更不可能去了解密碼學……」
吳邪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笑了起來:「就是這么小的轉折,活了很多人,死了很多敵人。」
「有春申出現,我反倒更放心了。」
沈鶴釗所做的一切,並非無人記得。
有人會用一輩子去追隨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