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在棺材中,一直有意識?」
見解九問話後,青年渾不在意地點了點頭。
就這個輕描淡寫的動作,讓在場所有人的大腦都空白了一瞬。
解九反應了一會,才緩慢地推了推眼鏡,輕喃:「他竟把這種事情,與那個『我』說了……」
也難怪那個他會如此輕易地相信。
有些細節,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能真正說得出口。
張海樓一個激靈,沒克制住「哈?」了一聲,幾乎要從地板上跳起來:「什麼叫一直有意識?」
「他在棺材裡不是昏迷的嗎?!」
「他,他不應該就——眼睛一閉一睜,就時過境遷了嗎!」
他話說得大聲,但又透著一種不可置信的心虛。
無他,沒人能具體感受到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場景,只是稍加想像,一種源於絕對孤獨與寂靜的窒息感便扼住了他們的呼吸。
「他在棺材裡一直有意識……」胖子的眉頭夾緊了,他罵了一句,「瘋了吧?哪個正常人能受到了那種日子。」
吳邪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心底的猜測尚未呈現出一個具體的答案,就被當事人以一種輕飄飄的口吻坐實了。
「沈鶴釗又·不·知·道。」
他一字一句地陳述著,竟感受到了一種被命運捉弄的荒謬,「他不知道沈淮能甦醒,更不可能知道他能聽見。」
「他、他——以為沈淮在沉睡,但還是遵守約定,日復一日地對著一具『活屍』,說盡了外面發生的所有事……」
「但是沈淮知道。」解雨臣艱難地道,他的語氣很輕,「他只是,給不出回應。」
為什麼會這樣?吳邪在心裡想,這也是命運這個推手造成的後果嗎?
沈鶴釗和沈淮到底幹了什麼遭天譴的事,才會被針對到如此下場?
一個不知情的傾訴,一個被迫清醒著承受。
沈鶴釗習慣了作為「保護者」,他將自己受到的傷藏得很深,甚至連周圍的朋友都不願告訴,張起靈給他上個藥更是反抗激烈得堪比打仗。
可他並不知道,有一個人藏在他身邊,完整地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和瀕死。
連閉上眼睛的權利都沒有……
整個空間無比安靜,沒有人出來解答他的疑問。
吳邪相信,哪怕他把那個神秘的空間意識喊出來,對方所能給予的也只有沉默。
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公平的。
不然祂也不會黔驢技窮到把他們這堆人給薅過來,試圖從世界之外尋找破局的方法。
「這樣的生活,他們過了多久?」
在一片沉默中,齊鐵嘴問。
他又嘆了口氣,自己回答:「快一百年了吧。」
「突然就覺得……長生也不是很好了。」
【將這個壓抑近百年的秘密說出口後,沈淮像是驟然卸下了千斤重擔,眼中竟浮現出一絲近乎虛無的笑意。
他不等解九追問,而是以最快最簡潔的話把他跟沈鶴釗的情況交代了出來。
從那不緊不慢的語速和有條理的話語,就知道他估計早有了準備。
這些事,他過去跟張起靈也說過,但說的遠沒有對解九說的順暢。
畢竟……時間過去太久了。
一個人在黑暗無聲、無法動彈的禁錮中,能將多少往事與秘密反覆咀嚼、打磨?
那股因傾吐而生的短暫釋然,隨著講述的深入逐漸飄散,最終留下的不過是燃盡後的死灰。
於是,原本流暢的敘述開始滯澀,嗓音逐漸沙啞,話語間出現了無法控制的磕絆。
他木然地看著解九,手中的杯子已經空了。
解九很難不被真相所震撼,他摩挲著茶杯,嘆息了一聲:「你不用講這麼多。」
「我不想九爺你為難。」沈淮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卻更顯他此刻的狀態異常。
「有些未解的部分,需要去調查,調查需要的是時間,而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沈鶴釗與沈淮,他們最不缺少的,恰恰就是時間。
漫長的煎熬早已磨平了兩人的感知,以至於他們能忍受常人覺得很不可理喻的處境。
沈淮原本甚至習慣了這種無止境的禁錮,並不介意就這般麻木地延續下去。
但是沈鶴釗失蹤了,甚至狀態差到沈淮能自由行動許久。
這他怎麼可能坐得住?
哪怕已經知道了兩人這磕磕絆絆的生存方式,吳邪還是長長嘆了口氣。
「共命這法子,連報喜不報憂都做不到。」他吐槽道,「沈鶴釗一昏,沈淮的雷達就響了。」
沈淮之前醒來時表現得很平常,是因為沈鶴釗在身旁——他甚至有閒工夫給沈鶴釗編辮子。
「我感覺他現在的狀態很古怪。」解雨臣皺了皺眉,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不協調的部分,「有一種說不出的……異常?」
沈淮的情緒波動確實劇烈,解雨臣看不出來這哪裡有值得高興的地方,但沈淮一開始確實表現得很興奮。
只是收斂了興奮後,那種對自身情況的漠視,怎麼樣都掩蓋不住了。
「他穩定的生活狀態被打破了。」黑瞎子的語氣冷靜,甚至有點不近人情,
「對他而言,沈鶴釗的『穩定』甚至比他自身的自由更重要,現在錨點不見了,他表面在行動,內里卻已經亂了。」
黑瞎子可不相信,一個有意識的人被這樣近乎活埋幾十年,精神狀態還能正常到哪裡去。
他現在看沈淮,就像是在看一個被打磨得程序很完美、但底層邏輯早就被扭曲了的AI。
他能完美地模擬正常人的反應,但其內核已被漫長的黑暗與禁錮徹底重塑了。
那些「穩定」都是一種假象,是他維繫在沈鶴釗身上的、一根纖細至極的——蛛絲。
誰也不知道這蛛絲什麼時候繃斷,沈淮那時候又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黑瞎子嘆了口氣, 他並不想把事情往最壞的地方想。
只能希望這勞什子空間能早點做出反應,讓他們介入一下。
胖子若有所思:「所以他才會一股腦把信息全部告訴解九爺,這不僅是他信任,更多也是走投無路下的求助?」
黑瞎子頷首:「畢竟最可能帶走沈鶴釗的就是汪家,而沈淮做不到一己之力去接近他們。」
「這麼看,他與解九爺的計劃並沒有衝突。」吳邪道,「畢竟不管是汪家還是組織,都是迫害的一方。」
「所以九爺才能那麼迅速答應放他上船。」齊鐵嘴眨了眨眼睛,「難怪,這樣就全連起來了。」
「不過沈淮親自去找沈鶴釗……」解雨臣沉吟道,「他這是想攤牌?」
【解九有了打算,他鄭重地對沈淮說:「我明白了。」
「沈鶴釗不知道這些緣由。」沈淮鬆了口氣,順勢把話題拐到沈鶴釗身上,他說,「如果讓他知道,我害怕……他會把自由讓給我。」
解九怔了一下。
「你應該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沈淮無奈地笑了笑,「所以不管如何,這件事,請幫我隱瞞下去。」
解九的表情變得格外嚴肅,他深知這不是解決的辦法,但看著沈淮一副放棄掙扎的模樣,他又說不出什麼勸告的話。
他只能問:「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你們這樣下去,時間本身,就會成為一座牢籠。」
「或許有,或許沒有。」沈淮倒是帶著一種早已接受的坦然。
「但人本就是會為了一些自認為重要的事情、拼盡全力活下去的生物。」
他從不覺得堅持是做無用功。】
聽到這句話,黑瞎子的神經驀地放鬆了一些。
或許……那根牽扯著他們倆的蛛絲,比他想的還要堅固不少。
周日無更新,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