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章適合搭配BGM:《歌曲:人間共鳴》歌手:李建
這一切順境或逆境
一切安穩或飄零
我都祝願你的心
祝願你干山萬水不負此生的深情
……
……
二月紅拄著拐杖,在院子裡緩步慢行。
院子裡的桂花開了一片,香氣馥郁,濃烈撲鼻,風一吹,那些點點黃桂便簌簌落下,有些落到開得旺盛的三角梅上,更多是落在他的眼前、他的發梢。
他仰頭向上看去,原本觸手可及的花枝,現在好像離他有了一段的距離。
人老了,腰便彎了,哪怕他有心堅持,年輕時不屑一顧的傷病也還是找上了門。
護工在他身邊亦步亦趨,道:「二爺,早些回去吧,天已經黑了。」
「我就想走走,回去……回去躺著,真的很沒意思。」
二月紅的目光依舊落在那開得繁盛的花叢上,哪怕已經老花得只能看見一大片色塊。
他在想丫頭。
那時搬到北京,是他們倆親手挑選的住處,這院落的每一處花草、每一塊磚,都獨屬於他的回憶。
第一次桂花開的時候,丫頭站在桂花樹下,捧了一地的花瓣往他身上拋,咯咯笑著說「二爺你看,下雪了」。
才入深秋,哪裡來的雪?但二月紅卻也跟著去鬧,他攥起一小把,也撒了回去,像是小孩子打雪仗似的。
等一通鬧夠,丫頭才說去搖桂花,要做桂花糕。
她做了很多,精緻打包好,送給親朋好友,最後將將剩下了一盒。
二月紅看著丫頭將那盒桂花糕收好,踮腳放到櫥櫃裡。
「你說,沈先生什麼時候回來?」丫頭輕聲問,「他一個人在外面,過得好不好?」
二月紅失笑:「你要給他留著?」
「是啊。」丫頭道,「只要我們一直留著一份,沈先生回來以後,便能立馬收到了。」
二月紅道:「或許,沈先生不愛吃糕點。」
「我看是你戲台子的那些糕點太寡淡!」丫頭嗔了他一句。
她早已過了最少女的年歲,但好似身體無恙後,又獲得了一次新生。
二月紅失去了柔情似水、為他是從的丫頭,收穫了愛恨熱烈、言語率直的妻子。
「夫人說的對。」
他便舉手投降了。
或許二月紅也在想,若沈先生不吃,但知道還有人在這盼著他、念著他,心裡是否會多一份熨帖?
那便足夠了。
至於沈先生沒有回來,桂花糕倒也不會浪費。
二月紅一開始就沒想給陳皮送一份,但架不住這人聽著其他人都有就他沒有,氣性大得很,便時不時趁他不在上門煩丫頭。
索性就在桂花糕放不住的時候,丟去給他了。
這麼多年,一如既往。
直到丫頭去世。
桂花糕沒有了,沈先生還沒回來,陳皮也不再上門討人嫌。
孩子們一個個遠去,小花有自己的解家要管,空蕩蕩的紅府,便只剩下了二月紅自己了。
而現在,他自己也要走了。
這種事情,不到老還真不知道,人是真的能夠感應自己的死期,就像是會偷偷離群的象。
或許是今晚,或許是明天。
於是他不再聽護工的話,固執地站在院中,他看著桂花像雪一樣落下,落進泥土,落進他回不去的過去。
情絲纏綿、家國愛恨。
他突然很想唱一段。
唱什麼呢?
「我要換衣服。」他突然呢喃道,「去把我的戲服取來。」
「二爺?」
「去取!」他不容置疑地道。
護工沒想過一個將行就木的老人身上還有如此氣勢。他瑟縮片刻,也不計較是否會被家屬追責,便問清位置去拿了。
於是乎,抱著一堆行頭的護工,在客廳中被推門進來的解雨臣抓了個正著。
「你在做什麼?」解雨臣頭一次顯露出了他作為當家的氣勢,咄咄逼人,「手上拿著什麼東西?二爺呢?就這麼離人,你是不想要命了?」
「這位爺,不是啊。」護工連聲解釋,「二爺在花園中站著,非要我來給他取戲服,我看著老人家一再堅持……」
「戲服?」
「就是這身。」護工手托著厚厚一身給解雨臣看。
解雨臣心頭一震。
唱戲。
二月紅這一生跟戲這種東西,就沒分開過,他高興會唱戲、難過會唱戲,就連排解鬱悶的情緒的做法,都是待在他的小戲台里唱上兩曲。
天下的戲對二月紅來說,本就是一出的。
哪怕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師父也會唱戲。
但這一次,解雨臣卻咂摸出一絲宿命來。
他對護工道:「你給二爺送去吧。」
沈淮站在解雨臣身後幾米外,問他:「怎麼了?」
「沒什麼。」解雨臣搖搖頭,道,「沈先生,二爺爺跟我說,你們第一次見面,便去了他的戲園子。」
「嗯。」沈淮還記得,他真心道,「他唱得很好聽,座無空席,滿城喝彩。」
解雨臣忍俊不禁。
他還記得師父對自己描述當時的樣子:「我邀沈先生去聽戲,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邀了個煞神去看場子。他大馬金刀正對正坐著,也不喝水吃茶,就這麼直勾勾看著我。」
「小花,那是我頭一次有些緊張,還反覆咀嚼是不是有哪裡唱岔了。」
「結果你猜怎麼著,唱罷我問沈先生,他很認真告訴我,他沒聽明白!」
「但我是瞧明白了,他就是在發呆。」
二月紅說著說著,自己笑得不顧形象,他說道「沈先生是個趣人,你若是遇到他,生活都能精彩幾分,他總有一種特殊的魅力在,著實是見過一面便無法忘懷了。」
當時的解雨臣還小,但已經有了小大人的模樣,一本正經地糾正道:「我是後輩,沈先生對您和我的態度不一樣。不論怎麼說,我會尊重他的。」
「這可不一定。」二月紅道,「他是個非常念舊非常長情的人,但偏偏身上又有一種不諳世事的單純在……」
他笑了笑:「或許他的眼中根本沒有輩分在,你討他喜歡了,他便會照顧你,僅此而已。」
沈鶴釗照顧誰、庇護誰,從來都不是看身份的。
解雨臣嘟囔道:「我爺爺也是這麼說的。」
「解九……」二月紅嘆息一聲,「可惜他沒熬住,也不知我有沒有機會見著沈先生回來。」
解雨臣認真安慰長輩:「一定會的。」
「你笑什麼?」
從回憶中被喚醒,解雨臣抬眸,望見了沈鶴釗濃黑澄靜的眼睛。
「他還跟我描述過,您聽他戲的場面。」解雨臣笑道。
「他倒是什麼都跟你說了。」青年嘟囔了一聲,有些無奈。
「我們現在進去嗎?」
「嗯。」解雨臣道,「再等五分鐘吧。」
等二爺換上戲服,登上台,或許這次他再低頭,台下便是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