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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二月紅的院子

2026-08-18 00:35:13 作者: 魚依如水

  這兩章適合搭配BGM:《歌曲:人間共鳴》歌手:李建

  這一切順境或逆境

  一切安穩或飄零

  我都祝願你的心

  祝願你干山萬水不負此生的深情

  ……

  ……

  二月紅拄著拐杖,在院子裡緩步慢行。

  院子裡的桂花開了一片,香氣馥郁,濃烈撲鼻,風一吹,那些點點黃桂便簌簌落下,有些落到開得旺盛的三角梅上,更多是落在他的眼前、他的發梢。

  他仰頭向上看去,原本觸手可及的花枝,現在好像離他有了一段的距離。

  人老了,腰便彎了,哪怕他有心堅持,年輕時不屑一顧的傷病也還是找上了門。

  護工在他身邊亦步亦趨,道:「二爺,早些回去吧,天已經黑了。」

  「我就想走走,回去……回去躺著,真的很沒意思。」

  二月紅的目光依舊落在那開得繁盛的花叢上,哪怕已經老花得只能看見一大片色塊。

  他在想丫頭。

  那時搬到北京,是他們倆親手挑選的住處,這院落的每一處花草、每一塊磚,都獨屬於他的回憶。

  第一次桂花開的時候,丫頭站在桂花樹下,捧了一地的花瓣往他身上拋,咯咯笑著說「二爺你看,下雪了」。

  才入深秋,哪裡來的雪?但二月紅卻也跟著去鬧,他攥起一小把,也撒了回去,像是小孩子打雪仗似的。

  等一通鬧夠,丫頭才說去搖桂花,要做桂花糕。

  她做了很多,精緻打包好,送給親朋好友,最後將將剩下了一盒。

  二月紅看著丫頭將那盒桂花糕收好,踮腳放到櫥櫃裡。

  「你說,沈先生什麼時候回來?」丫頭輕聲問,「他一個人在外面,過得好不好?」

  二月紅失笑:「你要給他留著?」

  「是啊。」丫頭道,「只要我們一直留著一份,沈先生回來以後,便能立馬收到了。」

  二月紅道:「或許,沈先生不愛吃糕點。」

  「我看是你戲台子的那些糕點太寡淡!」丫頭嗔了他一句。

  她早已過了最少女的年歲,但好似身體無恙後,又獲得了一次新生。

  

  二月紅失去了柔情似水、為他是從的丫頭,收穫了愛恨熱烈、言語率直的妻子。

  「夫人說的對。」

  他便舉手投降了。

  或許二月紅也在想,若沈先生不吃,但知道還有人在這盼著他、念著他,心裡是否會多一份熨帖?

  那便足夠了。

  至於沈先生沒有回來,桂花糕倒也不會浪費。

  二月紅一開始就沒想給陳皮送一份,但架不住這人聽著其他人都有就他沒有,氣性大得很,便時不時趁他不在上門煩丫頭。

  索性就在桂花糕放不住的時候,丟去給他了。

  這麼多年,一如既往。

  直到丫頭去世。

  桂花糕沒有了,沈先生還沒回來,陳皮也不再上門討人嫌。

  孩子們一個個遠去,小花有自己的解家要管,空蕩蕩的紅府,便只剩下了二月紅自己了。

  而現在,他自己也要走了。

  這種事情,不到老還真不知道,人是真的能夠感應自己的死期,就像是會偷偷離群的象。

  或許是今晚,或許是明天。




  於是他不再聽護工的話,固執地站在院中,他看著桂花像雪一樣落下,落進泥土,落進他回不去的過去。

  情絲纏綿、家國愛恨。

  他突然很想唱一段。

  唱什麼呢?

  「我要換衣服。」他突然呢喃道,「去把我的戲服取來。」

  「二爺?」

  「去取!」他不容置疑地道。

  護工沒想過一個將行就木的老人身上還有如此氣勢。他瑟縮片刻,也不計較是否會被家屬追責,便問清位置去拿了。


  於是乎,抱著一堆行頭的護工,在客廳中被推門進來的解雨臣抓了個正著。

  「你在做什麼?」解雨臣頭一次顯露出了他作為當家的氣勢,咄咄逼人,「手上拿著什麼東西?二爺呢?就這麼離人,你是不想要命了?」

  「這位爺,不是啊。」護工連聲解釋,「二爺在花園中站著,非要我來給他取戲服,我看著老人家一再堅持……」

  「戲服?」

  「就是這身。」護工手托著厚厚一身給解雨臣看。

  解雨臣心頭一震。

  唱戲。

  二月紅這一生跟戲這種東西,就沒分開過,他高興會唱戲、難過會唱戲,就連排解鬱悶的情緒的做法,都是待在他的小戲台里唱上兩曲。

  天下的戲對二月紅來說,本就是一出的。

  哪怕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師父也會唱戲。

  但這一次,解雨臣卻咂摸出一絲宿命來。

  他對護工道:「你給二爺送去吧。」

  沈淮站在解雨臣身後幾米外,問他:「怎麼了?」

  「沒什麼。」解雨臣搖搖頭,道,「沈先生,二爺爺跟我說,你們第一次見面,便去了他的戲園子。」

  「嗯。」沈淮還記得,他真心道,「他唱得很好聽,座無空席,滿城喝彩。」

  解雨臣忍俊不禁。

  他還記得師父對自己描述當時的樣子:「我邀沈先生去聽戲,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邀了個煞神去看場子。他大馬金刀正對正坐著,也不喝水吃茶,就這麼直勾勾看著我。」

  「小花,那是我頭一次有些緊張,還反覆咀嚼是不是有哪裡唱岔了。」

  「結果你猜怎麼著,唱罷我問沈先生,他很認真告訴我,他沒聽明白!」

  「但我是瞧明白了,他就是在發呆。」

  二月紅說著說著,自己笑得不顧形象,他說道「沈先生是個趣人,你若是遇到他,生活都能精彩幾分,他總有一種特殊的魅力在,著實是見過一面便無法忘懷了。」

  當時的解雨臣還小,但已經有了小大人的模樣,一本正經地糾正道:「我是後輩,沈先生對您和我的態度不一樣。不論怎麼說,我會尊重他的。」

  「這可不一定。」二月紅道,「他是個非常念舊非常長情的人,但偏偏身上又有一種不諳世事的單純在……」

  他笑了笑:「或許他的眼中根本沒有輩分在,你討他喜歡了,他便會照顧你,僅此而已。」

  沈鶴釗照顧誰、庇護誰,從來都不是看身份的。

  解雨臣嘟囔道:「我爺爺也是這麼說的。」

  「解九……」二月紅嘆息一聲,「可惜他沒熬住,也不知我有沒有機會見著沈先生回來。」

  解雨臣認真安慰長輩:「一定會的。」

  「你笑什麼?」

  從回憶中被喚醒,解雨臣抬眸,望見了沈鶴釗濃黑澄靜的眼睛。

  「他還跟我描述過,您聽他戲的場面。」解雨臣笑道。

  「他倒是什麼都跟你說了。」青年嘟囔了一聲,有些無奈。

  「我們現在進去嗎?」

  「嗯。」解雨臣道,「再等五分鐘吧。」

  等二爺換上戲服,登上台,或許這次他再低頭,台下便是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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