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2月17日。
這是我第一次不在家裡過年。療養院依舊是封閉的,只能進不能出,但上頭倒也沒那麼不人性,給我們放了三天假,這三天不需要去實驗室,隨便吃吃喝喝給家裡人寫信,只是信還要審核。
大廳還有從全國各地運過來的山珍海味,這些東西我早吃膩了,只隨便啃了兩口就溜去樓上找02。
02依舊坐在窗邊,與平常沒有區別,只不過今天外面有煙花,那彩色的光升起又落下,碎成無數的細點炸開,又緩緩落下去。
他看得認真,微微仰著頭,側臉的線條被那一明一暗的光映得很深刻。
越跟他相處,我就越好奇他眼中的世界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怎麼可以如此游離又神秘?
他明明過得很慘,很痛苦,但卻從來不抱怨,反倒是我在看到他的時候會變得很安心。
……好像我才是更慘的那個。
我走過去,半蹲在他面前喊他代號,突然大腦被沖昏了似的道:「我叫卓合鳴,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麼?」
02很驚訝,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說得這么正式——我說出去就後悔了,我們這些人的身份是要保密的,彼此間其實也不會透露名字。
所以我喊我師兄就叫師兄,頂多腹誹他是霸王龍,是不可理喻之物,拉屎都不暢通。
但跟02說應該沒關係,我又這麼想,畢竟他很早就跟我說過了,他信任我,我同樣也該信任他,這個時候不做朋友的屁話早就被我忘到九霄雲外了。
所以我用一種更殷切的目光看他。
可02這次卻沒說話了,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外面的煙花炸了兩輪,久到我手指頭都變得冰涼,他才道:「……我不想說。」
我感覺青天白日被雷劈了,被窗外的煙花炸飛了,一種油然的失望包裹住了全身。
他的手抬了起來,鎖鏈發出簌簌的動靜,我下意識想要躲,卻還是被他拍到了頭。
像是對待小孩一樣。
「不會因為這種事就哭吧?」他溫和地道,「小卓。」
「名字什麼的無所謂了。」他又輕描淡寫,「又用不上。」
我忍住了,我又沒打算真哭,我知道他是怕我知道他名字後想辦法去找人,因為我曾經暗示過想救他出去。
我之前還問過他的家人還在不在,上頭有沒有給他們發補助金之類的。
我甚至都沒問那些人知不知道,畢竟如果正常人知道都不會願意讓他來。
02什麼都沒說,他只是笑,甚至不是那種很淡的笑,而是笑得很溫暖,笑得像是很快春天就來了。
他明明什麼都沒說,我卻知道,他一定有放在心上的人,他很愛很愛他的家人。
我有點羨慕,甚至還有點嫉妒,我連他的名字都要不到,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而他的家人卻如此輕易擁有了這一切。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有他愛的家人,卻還是願意留在療養院,甚至對我的暗示一點都不心動,反過來告誡我別亂想。
或許是擔心上頭對他的家人動手?
除了保護外,我實在是不知道什麼能讓他如此情願。
真令人嫉妒啊……
我到最後才拿出了我想送給他的禮物,甚至賭氣不想給,可是我知道,他只會對我的賭氣一笑而過,連在意也算不上——到時候還是我自己氣自己。
禮物是一個很醜很粗製濫造的腕套,他的手腕上一直被扣著鎖鏈,鎖鏈的邊緣都被磨亮了,他手腕上的傷也反反覆覆,沒人想給他取下來,連他自己都不在意。
我對此耿耿於懷,但又不敢跟師兄提,只能憋著氣找食堂阿姨問了問,自己勾了一副。
或許沒什麼用,但只有這樣做了,我才會感覺好受一點點。
02收了下來,還提醒我或許這玩意兒會被反覆殺菌最後脫線壞掉,我說無所謂,我會再做,反正有時間。
說到這我又忍不住笑,把賭氣的心情全拋掉了,他看著也心情很好,但是……
好痛苦啊,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
02,02,我要怎麼才能救你出去?救我出去?】
【1969年9月20日。
其實一整年我都不知道該記錄什麼,每天的生活都是那麼單調枯燥,疊在一起看,就像是被翻動的起了毛邊的舊紙,每一頁都差不多,我翻來覆去看,都還是同一頁。
02對我確實很溫和,但他又很難接近,除了最表面的閒聊,他幾乎什麼信息都不會透露。
我每次看他的眼睛,都覺得看不透,裡面藏著星河,藏著海,藏著另一個我不理解的世界。
我快憋瘋了,我天天在療養院裡亂走,從一樓走到三樓,從三樓又走到一樓,還爬上過房頂,差點被哨兵擊斃了。
02的權限在變大,他偶爾會出一下房間,到院子裡看看風景,但療養院的風景屬實一般,只有各種花花草草,似乎是擔心他會給人傳信,每次暗處都會藏著一堆哨兵亦步亦趨跟著。
02某次興致起來還跟我悄悄說,哪裡哪裡有幾個人,點評他們的水平像是大白蘿蔔。
我一邊笑一邊又震驚,娘的,那我睡不著偷偷從小窗看他豈不是他也都知道?
他還是那樣單薄的樣子,哪怕一直沒吃東西全靠營養液,哪怕血都快被抽乾幾輪了,確實如他自己所說,死不了。
他的情緒也很穩定,就是發呆的時間有點久,我不喊他他就一直在發呆,好像靈魂都脫離了身體似的。
我覺得他可能並沒有他自己所說的那麼淡定,他只是藏得很好,似乎只要藏起來,情緒就不見了。
師兄給他注射的藥物也一直在變,有的有效有的沒效,嚴重的也差點搞死他,為此師兄吃了掛落,差點把命丟了,至此以後也收斂了些——雖然這個差點可能也是差很多。
那次是什麼來著?我急瘋了,壓根沒想起來記錄,現在才補上,後來去問02怎麼樣,他說只是看我師兄煩,搞他一下,他壓根沒什麼事,在意識里看了整整一本話本,講得還是很俗套的俠女和書生的故事。
……我請問呢?我很好騙嗎?
「其實一直有一個朋友陪在我身邊。」02還一本正經道,「你根本不用擔心我的精神問題。」
這是在說我嗎?我受寵若驚,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迷迷糊糊出去後才反應過來,如果不是指我,那他怕是已經瘋了。
不知何時,我已經做不到不把他當朋友看了,我不想當小卓,我想他喊我名字,我也想知道他的名字。
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