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太醫院裡最得太后信賴的院判,張仲安,被一紙懿旨從被窩裡拎了起來。
張院判年過五旬,在太醫院供職三十餘載,侍奉過兩代帝王,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今日這道旨意,卻讓他有些意外。
「太后娘娘讓臣去給陛下請脈?」
張仲安跪在慈寧宮正殿,小心翼翼地確認。
太后端坐於上,捻著佛珠的手頓了頓,語氣平淡:「怎麼,你覺得不妥?」
「臣不敢。」張仲安叩首,「只是陛下龍體一向康健,前日才請過平安脈。」
陛下為國事操勞,殫精竭慮,時間有限,若是自己現在又去請脈,還請不出個所以然。
陛下恐會覺得自己在找事。
太后冷笑一聲,「哀家讓你去請,你便去,仔細些。」
張仲安心裡咯噔一下,太后這語氣里透著古怪。
他雖不知內情,卻也隱約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太后又道:「哀家聽聞皇帝近來操勞國事,夜裡常睡不著,你去瞧瞧,若是有甚麼虧損之處,趁早調理。」
「臣遵旨。」
出師有名,不怕陛下怪罪了。
張仲安領命退出,擦了擦額角的汗珠。
今日免朝,乾清宮內,蕭寰正在批閱奏摺。
臨近年關,這幾日各地的摺子堆成了小山。
李公公躬身進來,小聲道:「陛下,張院判求見。」
蕭寰沒抬頭:「何事?」
「太后娘娘聽聞陛下近日夜裡睡不安穩,特命張院判來請個平安脈。」
蕭寰批閱的手一頓,抬眸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表情訕訕,不敢直視天顏。
蕭寰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心下無奈。
母后是真急了,昨夜發現不對勁,今日一大早就讓太醫院的人來了。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更漏滴水的聲音。
李公公見他半晌不做聲,只好舔著笑臉勸:「太后娘娘擔憂陛下,一片苦心……」
「行了。」蕭寰打斷他,「讓他進來吧。」
張仲安提著藥箱進來,跪地行禮:「臣參見陛下。」
「起來吧。」
蕭寰伸出手腕,語氣淡淡的,「既是母后的意思,便請脈吧。」
張仲安連忙上前,將手指搭在蕭寰腕間。
脈象沉穩有力,不浮不沉,從容和緩,節律均勻。
分明是再康健不過的脈象。
確定沒有別的不妥,他才問:「聽聞陛下夜裡睡得不好,臣再開一副藥,服用兩日或可緩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蕭寰頷首應下。
「勞煩張院判。」蕭寰收回手,聲音淡淡:「母后問起你,如實回答便可。」
張仲安愣了一下,連忙稱是。
「李茂,送張院判。」
蕭寰已經重新拿起了硃筆。
李公公連忙上前,引著張仲安往外走。
出了宮殿,張院判苦著臉問:「李公公,陛下身子確實康健,太后娘娘為何……」
李公公擺擺手,示意他別多問。
張仲安便識趣地閉了嘴,提著藥箱往慈寧宮去了。
慈寧宮內,太后聽完張仲安的回稟,臉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既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多了幾分不愉。
「你確定,皇帝身子並無不妥?」
太后又問了一遍。
張仲安跪在地上,恭聲道:「回太后娘娘,陛下脈象沉穩有力,龍體康健,絕無任何隱疾。」
太后捻佛珠的手緩緩停下。
沒問題。
皇帝沒問題。
那問題出在誰身上,便不言而喻了。
「行了,你下去吧。」太后揮了揮手,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叫住他,「等等。」
張仲安停住腳步。
太后沉吟片刻,道:「莊嬪入宮也有數月了,你晚些去承乾宮也請個平安脈。」
張仲安連忙應下。
待張仲安退下後,太后靠在軟榻上,閉目沉思。
掌事嬤嬤端了盞茶過來,小心翼翼道:「太后娘娘,您看這……」
「哀家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太后睜開眼,目光沉沉。
承乾宮。
方知硯今日起的晚,差不多到午膳時候才起。
梳妝時,蘭若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娘娘,奴婢聽聞今日一早,太后娘娘派了張院判去乾清宮給陛下請平安脈。」
方知硯不以為意:「陛下日理萬機,請個平安脈也是常事。」
蘭若也納悶,手上動作輕輕的:「聽說,是太后娘娘聽聞陛下夜裡睡不好,特意讓去的。」
方知硯愣了一下,眉頭微蹙。
睡不好?
他回想昨夜蕭寰在承乾宮用膳時的模樣,氣色明明很好,精神也不錯,哪像是睡不好的樣子?
正想著,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稟報:「娘娘,張院判求見,說是太后娘娘讓來給娘娘請平安脈。」
方知硯微微一怔。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子好得很,請什麼平安脈?
但他很快便反應過來,太后這哪裡是請平安脈,分明是……
他的臉色變了變。
蘭若也察覺到了什麼,低聲道:「娘娘,您身子好著呢,奴婢便去回絕了?」
方知硯思量一瞬,還是搖搖頭:「不必了,讓他進來吧。」
張仲安進來時,方知硯已經端坐在正殿,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張院判辛苦了。」
「臣不敢。」張仲安行禮,打開藥箱:「太后娘娘憂心娘娘鳳體,特命臣來請個脈。」
方知硯伸出手腕,神色平靜。
張仲安搭上手指,仔細診了片刻。
得到了和早晨一樣的結果。
他收回手:「娘娘脈象平和,並無大礙。」
「多謝張院判。」方知硯收回手,笑了笑:「有勞您跑這一趟。」
張仲安連忙道不敢,提著藥箱退了出去。
殿內安靜下來。
蘭若看著方知硯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娘娘,可是有什麼不妥?」
方知硯沒有回答,只是垂眸看著自己的手腕。
太后先是查蕭寰,再是查他。
這是在查誰有問題。
如今兩個人都查完了,都沒問題,那接下來……
他心頭忽然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個預感讓他焦躁的午膳都沒心思用。
果然,不過兩日工夫,慈寧宮那邊便又有了動靜。
這日午後,方知硯正在屋裡小憩,蘭若匆匆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娘娘,慈寧宮的桂嬤嬤來了。」
方知硯睜開眼,眉心微動。
桂嬤嬤是太后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嬤嬤,在宮中待了三十年,連淑妃見了都要給三分薄面。
她親自來承乾宮,斷然不是小事。
「快請。」方知硯起身理了理衣裳,端坐在榻上。
桂嬤嬤進來時,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宮女,手裡捧著幾本冊子。
她規矩地行了個禮:「奴婢給莊嬪娘娘請安。」
「桂嬤嬤不必多禮。」
方知硯笑著讓蘭若看茶,「嬤嬤今日來,可是太后娘娘有什麼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