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當然高興,主子受寵,他們這些當下人的也面上有光。
用過午膳,福安通報,淑妃娘娘來了。
這可是稀客,方知硯頗為意外,他和淑妃很少見。
淑妃比起他還要深居簡出,只偶爾去慈寧宮陪伴太后娘娘。
他整了整衣裙,理了理髮髻,剛要去迎接。
淑妃已經站在正殿門口了。
她穿著一身湖藍色的褙子,頭髮梳成一個簡單的圓髻,鬢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子,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
眉眼溫潤,氣質沉靜,像一幅工筆畫,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淑妃娘娘大駕光臨,臣妾有失遠迎。」
方知硯行了個禮,姿態恭敬。
淑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彎了彎嘴角,笑容淡淡。
「莊嬪妹妹不必多禮。」
她的聲音不大:「聽聞妹妹病了,我來看看你。」
方知硯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淑妃娘娘請進。」
兩人在正殿落座,蘭若端上茶和點心來。
淑妃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牆角那一堆還沒來得及收進庫房的賞賜上。
「陛下對妹妹真好。」
淑妃放下茶盞,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方知硯訕訕一笑,有點懷疑她今天來找茬的。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聊的大多是些不痛不癢的事。
宮裡的吃穿用度,入冬後各宮的炭火夠不夠,哪個宮的花開了、哪個宮的樹落葉了。
方知硯應付這些話題遊刃有餘,該笑的時候笑,該附和的時候附和,滴水不漏。
淑妃終於說出來意:「陛下曾經收錄過一幅章先生的畫,我很喜歡,向他討要多次無果,聽聞他送給妹妹了。」
方知硯尷尬,他都不知道這事呢。
他笑了笑:「臣妾確實收了一幅畫,至於是不是章先生所作,臣妾沒打開看過,淑妃娘娘稍候,臣妾讓人取來。」
淑妃點了點頭,沒有催促。
蘭若不多時捧著一卷畫軸回來,雙手遞到方知硯手中。
方知硯接過,遞給淑妃:「是這幅嗎?」
淑妃的目光落在畫上的那一刻,方知硯清楚地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這幅。」淑妃的聲音提起來幾分:「妹妹若肯割愛,我庫房的所有東西任你挑選。」
方知硯笑了笑,不甚在意:「淑妃娘娘喜歡,就拿去吧,換不換的也太生分了,我什麼都不缺。」
淑妃愣了一下,確定她是認真的,又瞭然:「是了,妹妹如今哪還有缺的,是我唐突了。」
她將畫放在一旁,湊近了些,悄聲說:「那我便跟莊嬪妹妹說兩句貼心話。」
方知硯洗耳恭聽。
「這男人啊,都是不能全信,他現在對你有情是不假,但時間會改變許多東西,與其到後面成了怨婦,不如趁著現在他還有心,多給自己拿些能傍身的東西,這可比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情意有分量的多。」
方知硯點點頭:「謝淑妃娘娘提醒,我記住了。」
淑妃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那弧度比方才真了幾分:「你倒也算孺子可教,比那薛昭儀聰明多了。」
「只是你真不要我給你些什麼?那我可就拿走了,別回頭你向陛下告狀才好。」
方知硯擺擺手:「放心吧淑妃娘娘,我不會的。」
淑妃娘娘高興的走了。
方知硯沒想過方夫人會進宮。
蘭若說是陛下特許,體諒娘娘進宮至今未見過家裡人。
方知硯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盪鞦韆。
他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來傳話的福安,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陛下說,一個時辰後夫人就到承乾宮了,現在大約是在慈寧宮給太后娘娘請安。」福安笑呵呵地。
方知硯撓撓臉,這是哪一出?
蘭若比起方知硯還要緊張,在院子裡轉悠,小聲說:「從前只有娘娘們有孕,才會被允許親人進宮探望,也沒有這種先例啊。」
方知硯倒是不怎麼在意:「你快停下,轉的我眼暈,她來就來吧,左不過是喝壺茶的功夫。」
蘭若看看院子外頭,小聲說:「娘娘身份特殊,奴婢是真怕了這些突如其來的各種變故。」
方夫人到承乾宮的時候,方知硯靠在窗欞旁的軟榻上,沒有起身。
方夫人一身素淨打扮,進來端端正正行了禮。
蘭若將人扶起來。
方夫人見了蘭若,又看看這周圍的一切,感慨良多。
她在蘭若的攙扶下坐在方知硯對面,有些小心翼翼:「莊嬪娘娘,許久不見,最近可好?」
方知硯給蘭若一個眼神,蘭若會意,出了門把門帶上,守在外面不讓人靠近。
「一切都好。」
方知硯懶得與她兜圈子:「近來的事你大抵也有所未聞,有什麼想說的?」
方夫人一臉愁容:「我和你爹實在是沒想到啊,陛下竟對你如此上心,哎呦真是作孽。」
方知硯嘖了聲:「說結果。」
方夫人看了看殿外,壓低了聲音:「我們還是沒找到知薇的下落,你兄長聽聞了一種江湖換容術,我們打算找個與你體量差不多……」
方知硯「啪」一聲將茶盞重重砸在案上:「你們把陛下當什麼了?他怎可隨意隨你們方家玩弄?你們有幾個腦袋?一次不夠還要繼續嗎?」
方夫人嚇得腦袋一縮,一臉為難:「我們也不想啊知硯,只是現如今一發不可收拾,早前不是說陛下不近女色,不來後宮嗎?怎麼就……看上你了,哎呦真是。」
方知硯捏眉心,煩的不行。
方夫人隱隱約約:「如果你覺得這種辦法不妥,那就只能……」
方知硯看她:「吞吞吐吐做什麼,說吧。」
「假死脫身。」
方夫人吸氣:「這是唯一的辦法了,就當這世上再也沒有我女兒知薇這個人。」
殿內沉默下來,一時間沒人說話。
「如果這個辦法走得通。」方夫人抿唇:「你還回姑蘇做你的方知硯,答應你的銀子一分不會少,這件事就這麼了了,你意下如何?」
「如果有朝一日方知薇出現在世人眼中,那該怎麼辦?」
方知硯擰眉,說不清心裡什麼滋味。
方夫人眼睛紅了,拿帕子擦了擦:「只要方家不認,她就不是。」
方知硯有點意外了,拿眼神打量她:「夫人您真能捨得?」
方夫人抹淚:「捨不得有什麼辦法,她將我整個方家架在火上烤,沒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