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硯用手帕掩飾自己壓制不住上揚的唇角。
李公公這時候走進來,說:「那王小五膽大包天,竟敢冒名頂替,他已經交代了事情,上次那道桂花糕是京城雲來樓的一位廚子做的。」
冒名頂替四個字一出,方知硯又笑不出來了,他攥著手帕,想聽聽蕭寰怎麼說。
蕭寰蹙眉,極為不悅,想說什麼,又轉頭看方知硯:「莊嬪以為,王小五該當何罪?」
李公公也望過來。
方知硯眼睛咕嚕嚕轉:「這個行為確實是不妥,將他的賞賜收回,再扔出宮去,至於那日真正做出桂花糕的,重新再賞賜,也不必將人帶進宮,若哪日臣妾想吃了,再喚他進宮便可。」
蕭寰似乎對這個處罰不是很滿意:「就這樣輕易放過他?」
方知硯避開他的視線,胡說八道:「臣妾只是覺得,像他這般的小人物,或許有許多身不由己,也不一定是自己要做出這樣的事情。」
他話鋒一轉:「能教出這樣的廚子,臣妾以為他的主家罪責更大,陛下覺得呢。」
蕭寰莫名看她一眼,搖搖頭:「罷了,莊嬪心善,那便由你,沒收他的賞賜,罰他所在的酒樓關門閉客一月,以儆效尤。」
王小五本以為要挨一頓板子,哪知道就這麼輕易讓他走了。
出了宮門,他轉身對著皇宮的方向跪下磕頭:「莊嬪娘娘真是人美心善。」
方知硯回到承乾宮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
他坐在太師椅上,翹起二郎腿,端起桌上的茶杯直接灌了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蘭若。」
「奴婢在。」
「陛下說要下江南,問我去不去。」
蘭若手裡的茶盞差點飛出去:「下江南?」
「是啊。」方知硯靠進椅背里,盯著房梁,嘴角壓都壓不下去:「不敢想像沿途有多逍遙自在。」
蘭若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也跟著笑起來:「那娘娘答應了?」
「我說回來想想。」方知硯把二郎腿換了個方向:「想什麼想,我恨不得現在就走。」
蘭若放下手裡的活,糾結了會兒:「那陛下有沒有說,奴婢要不要一起跟著去?」
方知硯拍拍她肩膀:「放心吧,你我也算共苦這麼久了,出去玩我能不帶上你麼。」
蘭若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奴婢這是跟著去伺候娘娘您的,不然陛下安排旁的人伺候,那不就穿幫了嘛。」
方知硯不理她,尤自沉浸在快樂之中。
蘭若又想起別的事:「我見著那江南廚子被拖出了,是怎麼一回事?」
她不由得想起娘娘那碗湯,有些懷疑,陛下是個在吃食上極其講究的人。
一個不慎,不符合他的胃口,下場怕是極其不好。
方知硯湊近她,與她耳語片刻。
蘭若豎起大拇指:「娘娘英明,這樣的話只要娘娘想見邱公子就方便多了。」
有一日蕭寰來用晚膳,跟他說了南巡的具體時日,是在初春,萬物復甦的時候。
這次蕭寰問起來他考慮的怎麼樣了。
方知硯沒敢再裝模作樣,怕蕭寰改口要帶淑妃或者薛昭儀去,他豈不是損失慘重。
下江南的日子便就這麼定下來。
他說想吃桂花糕,邱潤之次日便進了宮。
又兩個時辰後一個裝滿各式糕點的食盒被李公公提著送了過來。
方知硯回到寢殿,果然在其中一塊糕點裡拿到了一個小紙條。
內容也簡單——窺樓的人查到方小姐最後一次現身是在宜興縣,與一男子同行。
方知硯把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一點一點化成灰燼,然後輕輕吹了一口氣,灰燼散落在桌面上。
宜興,常州府,離姑蘇不算遠,走水路的話,大概兩三天就能到。
方知薇倒是會挑地方,不大不小的縣城,不算偏僻也不算扎眼,藏在那裡正正好。
方知硯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那堆灰燼看了好一會兒。
「蘭若。」
他喊了一聲。
「娘娘,您叫我?」
蘭若手裡的活沒放下,走近了,也看到那一小撮灰燼。
「邱潤之說方知薇最後一次現身是在宜興。」
方知硯的聲音壓得很低:「常州府,你家小姐從前有沒有跟你透露過這方面的事情?」
蘭若仔細想了想。
「不瞞娘娘,我家小姐確實很喜歡江南一帶,從前一直說要去遊玩呢,正好,那顧公子也是松江府人士。」
方知硯看著她手裡的針線在藏青色的布料上飛快地穿梭。
「蘭若,你這手藝是跟誰學的?」
蘭若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笑了笑說:「跟奴婢的娘學的,奴婢小時候在老家,每年冬天娘都會給家裡人做棉衣,奴婢就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就會了。」
方知硯「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他想起自己的娘。
張小姐,也是這樣心靈手巧,她的手藝在鎮子裡能賣不少銀錢。
只可惜,紅顏薄命,她在自己六歲時便因病逝世。
方知硯有時候會想,如果她還活著,自己一家三口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娘娘。」
蘭若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嗯?」
「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這次去江南,陛下要同你住一個屋檐下,這可怎麼辦?」
方知硯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還是找藉口搪塞他,實在搪塞不過再說吧,看陛下那意思,是會尊重我的想法。」
這是他敢同蕭寰共同出行的底氣。
蕭寰既然說了,就不會言而無信。
臘月走到了頭,新年到了。
宮裡張燈結彩,到處是紅彤彤的燈籠和福字,太監宮女們都換了新衣裳,連走路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方知硯不樂意去參加繁瑣無趣的宮宴,說自己不舒服,在承乾宮也過了一個像模像樣的年。
蕭寰送來了年禮。
太后也讓人送了一對玉如意和一盤子金錁子,說是給莊嬪壓歲的。
方知硯現在已經習慣了,該收的收,該賞人的賞人,處理得井井有條。
還讓人去了宮外,買了兩大桌豐盛的席面,叫承乾宮所有宮人在一起過熱鬧。
等一切結束,他倒在榻上:「累死了。」
蘭若幫他蓋好被子,笑著說:「娘娘,新歲安康。」
方知硯閉著眼睛,嗯了聲
「你也安康。」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這是這麼多年來,唯一一次外祖母沒有在身邊的除夕。
即使再熱鬧,於他而言,也是鏡花水月。
方知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鞭炮聲,越發想念外祖母。
有腳步聲傳進耳里的時候,他以為是蘭若,沒動。
直到一隻溫熱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睫,他才驚覺:「陛下?」
蕭寰一身酒氣,著正裝,還未來得及更衣便來了。
「這麼早就睡下了?」
方知硯起身,蕭寰手順勢攬住他的肩。
在這樣曖昧難言的氛圍下,方知硯暗暗慶幸。
幸好胸前的裝備沒拿,不然今天完了。
最差的結果也得是,莊嬪娘娘一馬平川。
「臣妾作息規律,以往也是這個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