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莊嬪被皇帝蠱惑了,是方知硯被蕭寰蠱惑了。
這兩者的區別大得沒邊,前者是後宮嬪妃的本分,後者是他動了一些不該動的心思。
方知硯把枕頭翻了個面,涼的,貼在發燙的臉上,舒服了一瞬,然後那股燥熱又涌了上來。
他盯著帳頂,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我是斷袖?
其實本朝民風還算開放,龍陽之好不算什麼奇事。
但是話又說回來,至少正經人家沒有擺到明面上來的。
以前在姑蘇的時候,他對男人沒興趣,對女人也沒興趣,每天想的就是怎麼多掙幾兩銀子、怎麼讓外祖母過上好日子。
沒空想這些,也沒興趣想這些。
可現在呢?
反正是蕭寰先動的手,不對,先動的嘴。
不能全怪他。
蘭若從外間探進頭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震驚,還有一絲麻木。
她在外間什麼都聽見了什麼?
真恨自己耳聰目明,她怎麼就不是個聾子!
「娘娘,陛下沒發現什麼吧?」
方知硯做賊心虛,嚇一跳,反應過來呼了口氣:「沒發現。」
蘭若倒了杯涼水端過來,方知硯接過去一口氣灌完,把空杯子遞還給她。
涼水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總算把那團火澆下去一些。
「娘娘,奴婢覺得這樣下去好危險,如此親近……被發現是遲早的事。」
「是啊。」
方知硯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面朝里,「我得表現得再抗拒一些。」
蘭若抿抿唇,輕手輕腳出去了。
方知硯一個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牆壁上那盞小燈投下的光影。
光影微微晃動,像蕭寰的眼睛,像蕭寰唇邊的弧度,像蕭寰扣在他後頸上的那隻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蕭寰拇指摩挲過的地方似乎還留著一絲溫度。
他猛地把手放下來,攥成拳頭砸了一下床鋪。
別想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心跳終於慢了下來,呼吸也勻了。
第二天一早,方知硯頂著兩個黑眼圈起了床。
蘭若進來伺候他洗漱的時候,看見他那副樣子,嚇了一跳:「娘娘,您昨晚沒睡?」
「睡了,沒睡好。」
方知硯打了個哈欠,在銅鏡前坐下來:「幫我梳頭吧,一會兒還要去慈寧宮請安呢。」
蘭若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他的長髮。
梳好頭,換好衣裳,方知硯對著銅鏡照了照。
淺綠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裙子,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的簪子,看起來端莊大方,溫婉可人。
他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來。
「走吧。」
從承乾宮到慈寧宮的路不算遠,方知硯走得不快不慢。
一路上遇到不少去請安的嬪妃,大家客客氣氣地打了招呼,各自往前走。
薛昭儀看見他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扭過頭走了。
方知硯懶得理她。
慈寧宮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太后坐在上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常服,精神很好。
淑妃坐在太后左手邊,端著一盞茶,姿態從容。
其他嬪妃按位份依次坐在兩側,方知硯的位置在淑妃下首,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後,正正好。
他行過禮,坐下來,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然後點了點頭:「莊嬪氣色不錯,看來這個年過得好。」
方知硯微微欠身:「托太后的福,臣妾一切都好。」
太后「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請安的流程和往常一樣——太后說幾句場面話,嬪妃們附和幾句,然後各自散去。
方知硯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鋪滿了整條宮道,暖洋洋的,照得人有些犯困。
他沿著宮道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莊嬪妹妹。」
方知硯停下來,轉過身。
淑妃從後面走上來,步伐不快不慢,到了他面前停下來。
「昨夜陛下是不是又去了承乾宮?」淑妃的聲音不大,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透露著一絲八卦。
方知硯,點了點頭:「是。」
淑妃看著他,捂唇笑了笑:「陛下還真是掛念著妹妹。」
「你臉色不太好。」她說:「沒睡好?」
方知硯笑了笑:「除夕夜守歲,睡得晚了些。」
淑妃沒再追問,點了點頭,越過他走了。
方知硯站在宮道上,看著淑妃的背影漸漸走遠,不明所以。
到了承乾宮門口,他看見福安正站在廊下,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像撿了銀子似的。
「娘娘!」福安小跑著迎上來:「陛下讓人送了東西來!」
方知硯腳步一頓:「什麼東西?」
「奴才也不知道,李公公親自送來的,放在正殿了,說是陛下特意囑咐的。」
方知硯走進正殿,看見桌上放著一個檀木匣子,打開一看,是一枚玉佩。
白玉,雕的是蘭花的紋樣,栩栩如生。
玉佩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字——「壓驚。」
方知硯看著那兩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壓驚。
他遞給蘭若:「收起來吧。」
蘭若捧著匣子,不明所以:「娘娘,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方知硯在太師椅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意思就是他昨晚幹了虧心事,心裡過意不去,送個東西來賠罪。」
蘭若張了張嘴,想說「陛下給您賠罪」這像話嗎,可看著方知硯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把話咽了回去。
方知硯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的燭台,忽然笑了一聲。
「蘭若。」
「奴婢在。」
「你去跟福安說一聲,」
方知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就說玉佩我收了,讓他替我謝陛下。」
蘭若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方知硯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臘梅還開著,黃澄澄的花朵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初春的風吹過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不像冬天那麼冷了。
下江南的事,定在二月底,快了。
想想就能離開這四方天,去感受外面的海闊天空,心情就很難不好。
二月底,南巡的隊伍終於從京城出發。
方知硯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那道高大的宮牆在晨霧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消失在灰藍色的天際線下。
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才放下車簾,靠回車廂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好好,真的出來了。
蘭若坐在他對面,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包袱,臉上的表情又是興奮又是緊張,像一隻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兔子,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方知硯看了她一眼,笑了一聲:「你緊張什麼?」
「奴婢沒緊張。」
蘭若把包袱又抱緊了一些,「奴婢就是……好久沒出過宮了,上一次出宮還是跟著娘娘偷偷摸摸出去的,這回是大搖大擺地走,感覺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