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浩劫已持續月余。
陣外黑影如蟻群般無盡湧來,陣內修士們輪流值守,防線幾次瀕臨崩潰。幾位渡劫期大能的靈力消耗過半,頹勢漸顯。
被困在禪房之中,青蓮無時無刻不黏在你身邊,親吻、擁抱、低語,像要將寂無留下的所有空缺都用它的存在填滿。
交纏到極致時,你感覺到了體內的靈力無比充盈,已經滿漲到超越當下境界所能容納的範圍。
尤其神識被濃郁的蓮香充斥時,恍惚之間,你仿佛也成了一朵蓮花。
並蒂相繞,至死不休。
你的修為以一種以往從未有過的速度提升著,而養料,來自另一朵即將枯萎的蓮。
是的,枯萎。
它日漸衰敗的氣息,已經明顯到了無法忽略的地步。
即便如此,青蓮卻仍然一直在餵養你、供給你。
偶爾,被迫撐在門扉上,你意識迷濛中,恍覺存在第二個心跳聲。
混沌青蓮是靈體,沒有真正屬於人的生命體徵。
除了你,還會有誰呢?
是那位忙於渡世的佛子嗎?
他會聽到房內斷續的低吟嗎?
他當然會。
混沌青蓮與他本為一體,那具靈體深深淺淺地觸碰你,每一寸感受都毫無保留地傳回。
柔軟的、潮濕的、溫暖的,戀戀不捨、不肯分開的,以及難以言明的輕顫和嗚咽。
禪房內細碎的聲音如同春水漫過堤岸,絲絲縷縷滲入寂無的神識深處。
寂無盤坐於大陣的陣眼,清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
護體的金光越來越暗淡,被倒灌而來的濁氣侵染。
最聖潔的,如今最污濁。
須彌境中的所見未來,終非未來。長老勘破的天機沒有錯,渡世之人,必定是大乘殿的佛子,寂無。
至於究竟如何渡世,重要嗎?
強行修煉的道,終究無法圓滿,但寂無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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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渡世者,非佛非聖更非仙,不過懷有渴念的世間人而已。
他心向你,此身祭世。
……
又過了九日。
陣眼中心的寂無已然徹底看不清模樣,黑氣縈繞,仿若一尊邪煞的雕像。
但這雕像內,醞釀著一簇足以滌盪天地的淨世之火,只待雕像徹底碎裂,便會侵掠而出。
意識薄弱到幾近於無,唯有關於你的感知充盈著他的搖搖欲墜的魂魄。
明知赴死,偏要借半身招惹。
佛子對得起眾生萬靈,寂無卻有愧於你。
靈體在親吻你、擁抱你、描摹著你的輪廓,於是他也一同沉淪。
天生的無垢靈體,白玉無瑕,而今正爬滿黑色的裂縫,如同即將破碎的瓷器。
當淨世蓮火從寂無體內迸發,連同他自己被濁氣侵染的肉身也在其中焚滅。
八歲誦經,遍覽群冊,輕易領悟,卻始終未存道心。
十二歲,長老說:「寂無,修無我寂滅道吧,你是應劫之人。」
二十二歲,成為佛修第一人,滿殿梵音,獨他聽不見任何聲音。
然後是漫長的幾百年。渡人、渡妖、渡盡世間苦厄,坐於蓮台之上,成為心懷悲憫的佛子。
再之後,問道山巔,蓮瓣落在你的掌心。剎那間,緣起,緣滅。
白熾的光焰席捲天地,所過之處,濁氣如雪遇沸湯般消融。陣外虎視眈眈的黑影發出無聲的尖嘯,成片成片地化為灰燼。
護世大陣中的修士們仰頭望著漫天墜落的火雨,啞然失色。
禪房內。
你衣襟松垮,長發散亂,蜷在窗邊的軟榻上,似有所感地抬頭,眼尾還泛著沒褪盡的水紅。
混沌青蓮的靈體薄得像一縷將散的月光,虛虛環著你。
直到方才,它毫無徵兆地收回了正啃咬著你肩頸的唇齒,將最後一點殘存的靈力渡出。
它俯首,輕柔地吻在了你茫然看來的雙眸上。
混沌青蓮通身金光正在褪去,透明的身影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晰。
那正是寂無的模樣。
是降世之初,最完整的他。
你怔怔喊道:「前輩……?」
但那道身影卻沒有回應,亦或者,無法再回應。
當最後一絲金色消散,他幾近於無的輪廓化作萬千細小的光點,在空中繞著你盤旋須臾,便向窗外飄去,追隨大陣中心那場焚世的火光,一同熄滅。
天際的萬里陰雲忽而裂開細縫,漏下一線天光,並逐漸擴大,直至照徹天地。
「滴答。」
林葉間懸著一團露珠落下。
空明澄澈。
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也從你的眉心脫落、消弭。
是寂無設下的禁制。
那意味著,浩劫過去了。
推開門,輕盈的風撲面而來,仿佛引你步入新生的世界。
遠處,有人在高聲傳頌佛子捨身救世的無量功德。
但好像,跟你沒什麼關係。
除了尚未興起就被平息的流言蜚語,並無太多人知曉你和大乘殿佛子之間曾有過的故事。
其實也不怎麼驚心動魄,可歌可泣,甚至可以說很平常。
緣於一次饋贈,終於一場浩劫,期間不過短短十數月,可能僅僅只是相識,連相知都不算。
……
回到飄渺宗的第二個月,大乘殿的佛修忽然找上門,一臉惶恐地說靜心池鬧鬼了。
旁邊的師姐聽得莫名:「鬧鬼你們抓了便是,找我小師妹幹什麼?」
兩個小佛修支支吾吾,就是說不上來,只道:「煩請飄渺宗的這位道友親自去看看。」
你心中微動。
這幾日,總隱隱約約聽到啼哭聲,一直懷疑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如今想來,另有蹊蹺。
「帶路吧。」
跟著兩位小佛修趕至大乘殿,一踏進去,更為清晰的嬰孩啼哭聲從不知名的方向傳來。
從佛修們一個個神情凝重的模樣可以判斷,顯然他們也聽得見。
等走到靜心池邊,那啼哭已經像鑽進腦子裡一樣,嗡嗡的。
可放眼望去,水面平靜無波。
自從寂無不在了,滿池蓮花便盡數凋零,清晰可見池底的景象,並無任何異常。
古怪之處就在這裡。
就連長老也找不到啼哭的源頭,最後只能微微嘆息一聲,差人將你請了過來。
小佛修有板有眼地轉達:「長老說,或許只有道友能解決。」
話音未落,像是要附和他的說法一樣,靜心池內憑空綻開一朵碩大的金蓮。
花蕊中心,躺著的嬰孩正哇哇大哭。直到你靠近,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中,才陡然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