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低頭看著白白淨淨的小嬰兒，一時有些恍惚。
他正眨巴著一雙水潤潤的眼睛，藕節似的小胳膊高高舉著，衝著你的方向不停揮舞，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節，活像怕你轉身就走掉。
「……寂無？」
一時不知該不該加前輩二字。
你彎下腰，遲疑地碰了碰他。那隻小手立刻緊緊攥住你的指尖，力氣還不小，握住便再也不肯鬆開。
嬰孩咧開沒牙的嘴，沖你露出軟乎乎的笑。
旁邊的兩位小佛修目瞪口呆，其中一個結結巴巴道：「這、這是……佛子轉世？」
「念念相續，循環往復；種種取捨，皆是輪迴。」
大長老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他緩步走到池邊，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想要觸碰那朵金蓮，卻被蓮瓣彈開的靈力不客氣地擋了回去。
「……」
沉默許久，他目光複雜地在那嬰兒和你之間來回逡巡。
「罷了。」
眾生囚困寂無一世，難道還要再有第二世？
大長老雙手合十，對你說：「小友，有勞了。」
不是，有勞什麼？
總不至於想讓你把這個疑似寂無的小嬰兒養大吧？
望著你欲言又止的模樣，大乘殿長老頷首微笑。
行。
……
飄渺宗山門前，師姐來回踱步，計較著你什麼時候回來，生怕你像上次一樣，又莫名其妙惹一身情債。
然後她就看到你抱著個嬰兒回來。
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過了好一會兒，師姐反應過來，大驚失色：「你你你有了大乘殿那位的孩子？！」
你：「……？」
再三解釋，才勉強說清緣由。
「既如此，他們大乘殿的佛子，讓我們飄渺宗養是怎麼回事？」師姐輕哼，「不行，得訛點……咳咳咳，要點撫養費。」
「不然給他扔到後山餵妖獸。」
仗著寂無如今只是個懵懂無知的嬰孩，師姐惡狠狠威脅。
不曾想，你懷裡的嬰兒卻仿佛聽得懂，微微抬眼，睨了睨她。
師姐不知為何後背一涼，定睛再看時，小娃娃正把臉埋在你頸窩裡，咿咿呀呀地啃自己的手指，一派天真無邪。
神經大條地將那種涼颼颼的感覺拋之腦後，她又湊近，難以置信地打量著：「這小東西真是佛子轉世。」
伸出手指，試圖戳一戳嬰兒軟嫩的臉頰，卻被他偏頭躲開，小眉毛擰成一團，顯然不樂意。
眼看師姐有些鬱悶，你安慰般解釋：「沒事的，他們大乘殿的長老也不讓抱。」
「合著打定主意就纏著你了？」
此刻，懷中的嬰兒正緊緊抓著你的衣襟，讓你無法反駁這句話。
「你準備把他養大？」師姐又問。
還是答不上來。
因為沒想好。
你掂了掂抱著的小寂無：「先養著看看吧。」
她幽幽道：「這下誰是老牛，誰是嫩草，難說咯。」
「師姐！我沒那麼禽獸！」
「哦——那就是在罵以前的佛子大人？」
「……」
拌了幾句嘴，你帶著小嬰兒回到住所。結果一放到床上，他就哭。
折騰得實在沒辦法，只能繼續抱著，大眼瞪小眼，直把他熬得沉沉睡去，你才終於能鬆一口氣。
原來還頭疼未來的帶娃生活，可次日便發覺小寂無長了一大截，已經可以自己有模有樣地坐起來，眉眼沉靜，不似孩童。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你與他面對面，試探地問。
小娃娃答得乾脆又口齒清晰：「我的道侶。」
你噎了一下，否認道：「認錯了。」
「你身上有我的氣息。」
他緩慢地回了一句，言外之意是不可能認錯。
你煉化完那瓣蓮花，又在禪房內被輸送不少混沌靈氣，徹底改造成了無垢靈體。
說有他的氣息，倒也沒錯。
回想起那時無法言說的曖昧，你有些尷尬，只好含糊過去：「總之，你長大就明白了。」
小娃娃乖巧點頭，也不反駁。
又過了幾日，他已經到你肩膀那麼高，大概十一二歲的模樣。
面容稚嫩，眉宇之間卻隱含沉穩平和的成熟氣質，已然有五六分昔日的脫塵模樣。
你都以為，他馬上就要長成大乘殿蓮台之上端坐的佛子了。
直到那日，飄渺宗進了賊。
那邪修路過，感知到你那無比精純的靈力，想著抓來奪舍。
但你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邪修的模樣，只聽到門外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叫，出去看時，便只有面無表情的少年寂無，以及他腳邊的一灘爛肉。
「想殺你的，都該死。」
充滿戾氣的語調，比起悲憫的佛子，更像承載七情六慾的混沌青蓮。
那一瞬，你清晰地意識到，他既不是佛子，也不是青蓮，而是真正相融的，他本身。
佛魔一體，亦正亦邪。
……
「不行不行，他長這麼快，再繼續跟你住，日後其他宗門知曉大乘殿佛子長留飄渺宗，恐怕整個修仙界都要傳遍你們有一腿了！」
下山一趟的師姐，回來看見比你高一頭的寂無時，連忙將你拉到旁邊，琢磨著怎麼趕人。
正說著，你身側出現一張尚顯完全褪去青澀的臉。
青年寂無語氣溫和：「師姐不必擔心，我會解決這件事。」
然而卻嚇得師姐一哆嗦，到嘴邊轉三轉的「別亂攀關係」又咽了回去。
那雙望過來的雙眸，看似沉靜，實則不給任何置喙的餘地。
夜間。
暖帳溫香，將清輝隔絕在外。
青年的手掌將你的手完全覆蓋，壓於榻上，他從背後攀附，貼著你的耳垂，慢條斯理地問：「道友，你也同意我離開嗎？」
明明客套且疏離的稱呼，卻在他喑啞的嗓音中變得極為曖昧。
你有些泣不成聲：「是我師姐……」
「師姐師姐，又是師姐。」他打斷，緩緩加重力道，語氣染上一絲輕慢，「按照現下的輩分，我也該喚你師姐。」
「我也最聽師姐的話了。」
這段時日，你愈發察覺他過於割裂的性子，時而清冷，時而輕佻，簡直就是精分。
此刻，青蓮那一部分占上風，在報復你白日裡的沉默。
輕攏慢捻，百般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