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衛生院走廊里的白熾燈還滋滋作響。
宋香蘭起了個大早。
去街上買了幾個熱騰騰的肉包子,自己一連吃了四個大肉包子。
才覺得胃被填滿。
又鑽進巷子裡找了一戶看著乾淨的人家。
塞了一塊錢,請那家的老太太煮了一大碗紅糖雞蛋湯。
老太太心善,見宋香蘭是個爽利人。
特意用家裡大大海碗裝了四個雞蛋,裡面放了不少紅糖。
宋香蘭又掏錢:「還得麻煩您個事兒。中午能不能幫忙燉個雞湯,再煮點細面線?我那侄女身子虛,得補補。」
「正好家裡有只不下蛋的老母雞,我給你燉得爛爛的送去。」
老太太收了錢,滿口答應。
宋香蘭端著大海碗回到病房門口。
還沒推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嗡嗡的嘈雜聲。
像蒼蠅聚餐。
「你說你個老婆子,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鬧。
別人爹媽都是盼著兒女好,你一去就出事。我看你就是個掃把星。」
老林頭背著手站在病床前。
那張皺得像苦瓜皮的老臉上滿是嫌棄。
留醜女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林芳冰涼的手,一聲不吭。
林芳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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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往下淌。
林剛和林牧兩兄弟跟兩個木頭樁子似的。
倒是林剛媳婦湊上前。
摸了摸林芳的手背:
「哎喲,這殺千刀的耿玉田,下手也沒個輕重,怎麼把人打成這樣?」
林牧媳婦也跟著撇嘴:
「這也太狠了。」
林剛不耐煩地插嘴,「回頭我找耿玉田算帳去……」
老林頭還在碎嘴:
「你在家咱閨女什麼事情都沒有。你沒事去她家做什麼……」
宋香蘭端著大海碗。
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隻手誇張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咦……怎麼一股臭味?」
老林頭愣了一下。
使勁嗅了嗅鼻子:
「哪有臭味?醫院不都這味兒嗎?」
「不對,就是臭,那是陳年老糞坑炸了的味兒。」
宋香蘭嫌棄地捂住鼻子。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老林頭那張嘴,「老林頭,你要是不會說話,出門前就該拿個糞斗把臉兜住。別一開口就噴糞。」
「宋香蘭,你怎麼說話呢?」
「我怎麼說話?我說人話。」
宋香蘭把海碗放在床頭柜上,「知道你是個直腸子,也不能連著嘴。張嘴就拉,跟個毒氣一樣。」
「沒卵用的東西。
閨女被人打得半死不活,孩子都流了,你個當爹的不問一句疼不疼,進來就在乎面子。
男人做到你這份上還有狗屁面子。」
這話說得太毒。
屋裡瞬間寂靜。
老林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這是我家務事,你個外人少插嘴!」
「她不是外人。」
一直沉默的留醜女突然抬起頭,「她是小芳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你不在乎閨女死活,我在乎。」
老林頭沒想到一向唯唯諾諾的老伴敢當眾頂嘴。
「我看你是中了邪,老了老了發神經。
小芳嫁出去就是耿家人。
兩口子床頭打架床尾和,哪有隔夜仇?你跟著瞎摻和什麼。」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驟然響起。
老林頭被打得腦袋一歪,頭頂稀疏的幾根毛都亂了。
「你……你敢打我?」
宋香蘭慢條斯理地甩了甩手掌,「哎呀,不好意思,手滑。
咱們這是鄰居糾紛,前門打架後門和,哪有隔夜仇?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老林頭氣得張著嘴「你你你」了半天,硬是一個字沒罵出來。
這女人簡直是個潑皮破落戶。
宋香蘭懶得理他,轉身端起海碗,舀了一勺紅糖雞蛋湯吹了吹,送到林芳嘴邊。
「來,趁熱吃。別聽老狗亂吠,養好身子。」
林芳眼淚汪汪地張開嘴,一口一口咽下那甜得發膩的糖水,心裡卻是一片酸楚。
一碗湯見底。
屋裡的氣氛更加詭異。
老林頭還在那喋喋不休地數落留醜女不懂事。
林牧媳婦小聲嘀咕:
「大姐要是離了婚回娘家,那咱家的風水會不會被敗光了?」
宋香蘭冷笑:「你家夠窮了。」
林家媳婦:「……」
林牧媳婦:「這名聲傳出去難聽。」
宋香蘭:「沒你們說的話難聽。」
耿玉田推門進來就下跪。
「小芳啊,我不是人。」
「我不該動手!你看在咱們孩子的份上……你原諒我這一回吧!」
他跪行幾步,從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毛票。
數了數。
正好十塊。
硬塞給林芳。
「以後我每個月都給你錢。我發誓,要是再動你一根指頭,我就天打雷劈。」
林芳看著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男人。
眼神空洞。
這就是昨天把她往死里打的丈夫。
現在卻像條癩皮狗一樣跪在這裡搖尾乞憐。
老林頭一看女婿這架勢。
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
反而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玉田啊,男兒膝下有黃金,快起來快起來。」老林頭就要去扶耿玉田,轉頭又瞪了林芳一眼,「你看玉田多誠心!兩口子過日子哪有鍋鏟不碰鍋沿的?差不多得了。」
耿玉田看著留醜女。
「媽,幫我勸勸小芳,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不勸。」
「小芳,媽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要是想離婚,媽支持你。
別怕沒地方去,別怕沒錢。媽有手有腳,能生你也能養你。」
「媽……」
林芳的眼淚瞬間決堤。
老林頭雞眼了。
跳著腳罵,「你個老不死的東西,你是要毀了這個家啊。丟人現眼。」
留醜女眼裡噴火。
「我就這麼一個閨女,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在耿家那個狼窩裡。」
耿玉田沒想到岳母居然支持離婚。
他真想給老不死的一拳頭,但只能想想不敢在這裡動手。
「我不會再動手,我發誓。」
醫生黑著臉進來,「這是醫院,病人需要休息。要吵去外面吵。」
老林頭幾個都出去。
林牧媳婦磨磨蹭蹭不想走,看了一眼坐著不動的宋香蘭。
皮笑肉不笑地說:
「嬸子,你也出去看看吧。我公公那性子急,回頭別跟婆婆打起來。」
「你一個兒媳婦都不怕,我一個鄰居操哪門子閒心?」
林牧媳婦被噎得半死。
心裡暗罵:你就是多管閒事。
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
哪有勸人家離婚的道理?
她不敢明說,只能咬著牙,灰溜溜地出去了。
病房門關上,世界終於清靜了。
「嬸子……」
林芳眼淚又流了下來,「謝謝你……我以為這次我死定了……」
其實。
她真想過死。
活著太累,太苦。
可是剛才,聽到母親那句「媽能養你」,她死掉的心又活泛了一點點。
「想離嗎?」
宋香蘭直截了當。
林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想離……可是……離了婚我沒地方去,回家也是給家裡人添堵,還要連累媽受氣……我爸那個脾氣……」
自己爛命一條無所謂。
可母親是她唯一的軟肋。
「林芳,你聽好了。」
「你媽今天敢跟你爸叫板,敢指著耿玉田的鼻子罵。
那是為什麼?
那是因為她是母親,她不想自己女兒受罪。」
宋香蘭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森然,「下次耿玉田再動手,你媽就只能去給你收屍了。到時候,你讓你媽怎麼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