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梅拉著宋香蘭進了院子,把肉往趙老頭面前一晃,聲音洪亮:
「老大哥,你瞅瞅,這肉怎麼樣?這可是我妹子剛從屠宰場弄來的,這一刀下去全是油水!」
趙老頭斜眼看著那肉。
喉嚨里咕嚕了一聲。
「咱得把帳算清楚。」宋香梅從兜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那是她剛找出來的,那是趙老頭以前沒用過的小本子。
「這肉沒用票,得按黑市價算。我都打聽清楚了,一塊二一斤,十斤就是十二塊錢。加上筒子骨、排骨和豬肝,一共收你十三塊錢,不過分吧?」
趙老頭還沒說話,眼珠子先瞪向了牆角。
他心尖尖上的幾盆名貴蘭花,現在已經被連根刨起。
像雜草一樣扔在泥地里。
「荷……荷……」趙老頭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片土,嘴裡噴著唾沫星子。
宋香梅一瞪眼。
「花能當飯吃?我把這地騰出來種點蔥姜蒜,過兩天再去抓兩隻雞。以後你天天有雞蛋羹吃,不比看那幾朵破花強?」
趙老頭氣得白眼直翻。
手在輪椅扶手上拍得啪啪響。
宋香梅把肉往石桌上一摔。
「你也別跟我拍桌子瞪眼。你要是心疼那花,這肉錢我不記帳了,你也別吃。我三妹大老遠送來的,我煮了自己吃,你就喝你的白菜湯!」
趙老頭動作一僵。
肉味就在鼻子底下飄,肚子裡那股饞蟲瞬間把怒火給壓了下去。
他這輩子大起大落。
最後落到兒女不孝、屎尿失禁的地步,要是連口肉都吃不上。
活著有屁勁。
自殺也費勁。
「吃……吃……」趙老頭從牙縫裡擠出個字,腦袋點了點。
「這就對了嘛。」
宋香梅得意地把十三塊錢記在本子上,「吃好喝好不比看花草強啊,我天天推你到外面看免費的花草。」
她拿了十三塊錢給宋香梅。
說是不能叫她白跑一趟。
宋香蘭一直站在旁邊沒吭聲。
直到這會兒,她的目光才從趙老頭身上移開,落在了院子角落的一排花盆上。
其中一個青花瓷盆,滿身泥垢,裡面種著一株快要枯死的蘭花。
宋香梅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撇撇嘴:
「咱們後山的野草也當個寶貝。這盆看著還能裝個雞食。回頭我刷刷,正好給雞用。」
宋香蘭眼皮一跳。
上一世她撿破爛的時候,跟一個落魄的老古董商學過兩手。
這哪裡是破盆,這是正兒八經的青花瓷。
這老頭看著落魄。
家裡全是好東西。
「大姐,你忙你的去吧。我去把這盆里的草拔了,給你騰出來當雞食盆。」
宋香梅樂得有人幫忙,挽起袖子就往廚房走:「行,那你幫我把那幾本書給老頭念念,我去把肉醃上。這天也不早了,還得去彈棉花的地方彈一床棉被。」
等宋香梅一走。
宋香蘭走到牆角,動作麻利地把要死不活的蘭花連根拔起,隨手插進旁邊的泥地里。
趙老頭看著那是他花了大價錢弄來的極品素冠荷鼎就這麼被糟蹋了。
心都在滴血。
嘴歪眼斜地瞪著宋香蘭,恨不得撲上來咬她一口。
「行了,別瞪了。」
宋香蘭拍了拍手上的泥,走過去把輪椅推到背風處,隨手拿起那張報紙,「省省力氣吧,我要是你,我就不生氣。」
她沒讀報紙,而是,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趙老頭,你也是個明白人。你的寶貝隨便拿出去一件都夠賣點錢,可惜你兒女不認識吧。
你甘心守著金山銀山,讓你那不孝順的閨女把你當豬狗養?」
趙老頭渾濁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
死死盯著宋香蘭。
她認出他的家底了。
「別這麼看我,我可不是惦記你那點棺材本。」
宋香蘭拉過個小馬扎坐在他對面。
「我是看你可憐。曾經也是個呼風喚雨的大領導。
現在呢?
左手六右手七,口鼻斜著眉眼低,左腳畫圈右腳踢,心如篩子嘴哼唧。」
這順口溜太損了。
趙老頭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
「生氣了?」
宋香蘭冷笑一聲:
「生氣就對了。屁用都沒有,除了在這哼唧,你能幹啥?
你那閨女把你好吃好喝供著了嗎?
你那女婿來看過你一眼嗎?
你攢了一輩子的寶貝,等你兩腿一蹬,還不都得便宜了那幫白眼狼?」
趙老頭乾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想跟你做筆買賣。」
宋香蘭身子前傾,慢悠悠的說:
「我認識個老中醫,針灸是一絕,專治你這種半身不遂心有不甘的老東西。
只要還沒死透,她能給你扎回來幾分人樣。」
趙老頭眼睛猛地睜。
呼吸急促起來。
「不過人家那是世外高人,出診費貴著呢。」
「我這人心黑,介紹費也不便宜。」
宋香蘭指了指牆角那個青花瓷盆,「就要你家裡的這個破盆和廚房那一疊碗碟換你這半條命,換你能站起來抽那幫不孝子的大嘴巴子,干不干?」
趙老頭死死盯著宋香蘭。
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又一想。
這女人心真黑啊。
不想做點好人好事。
宋香蘭也不急,慢悠悠地說起自己的事:
「我這人,心眼小,記仇。我前夫搞破鞋,還在把我當傻子讓我養野種。
我沒哭沒鬧,一直等破鞋男人回來,才讓他們被抓送去勞改。
我現在每天吃香喝辣,時不時還去那野種面前晃悠兩圈,再踹兩腳。這就叫爽!你呢?你甘心就這麼窩囊死?」
這番話像是一把火。
直接點燃了趙老頭心裡那堆死灰。
他這一輩子要強,臨老了住在屎尿堆里十幾天。
要不是宋香梅來。
他現在還躺在屎尿里泡著。
原本說不出話的趙老頭被宋香蘭刺激的怒火沖了聲帶。
「換!」
趙老頭拼盡全力,從嗓子眼裡吼出一個個字,「我要……報……仇!」
宋香蘭一拍大腿,「我就喜歡跟狠人打交道。咱們當年也是混江龍,老了也不能讓小兔崽子給欺負。」
說完,她轉身進了廚房,把碗櫃裡那一摞看著不起眼的碗碟全都拿了出來。
找了些舊報紙,一層層包好,最後連同那個青花瓷盆一起,統統裝進了自行車后座的大竹筐里。
為了怕顛壞了。
她還特意去牆角抱了一捆稻草塞得嚴嚴實實。
「我明天帶老中醫過來。」
宋香梅忙完過來看見宋香蘭推著車要走,愣了一下:
「三妹,這就走了?不再坐會兒?」
「不了,家裡還有事。」
宋香蘭跨上自行車,「大姐,明天我帶個大夫過來。就是那個叢英,你知道的,讓他給這老頭扎兩針。這老頭答應了,只要能治好病,診費好商量。」
宋香梅一臉狐疑:「叢英?」
那個小姑娘行嗎?
老頭子能相信?
「你就別管了。」宋香蘭擺擺手。
送走了宋香蘭。
宋香梅回到廚房。
她愣住了,把頭探進柜子里瞅了半天,又把廚房裡里外外找了一遍。
「見鬼了!」
宋香梅撓著頭皮走出來,一臉納悶地看著趙老頭,「老大哥,你說怪不怪?剛才還在柜子里的那一摞碗碟,怎麼眨眼就不見了?這碗還能長腿跑了不成?」
趙老頭閉上眼。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這對姐妹,一個是真憨,一個是真狠。
那個當妹妹的,頭髮絲拔下來都是空的,全是心眼子。
……
宋香蘭騎著車,哼著小曲回到村里。
宋強正蹲在牆根底下抽悶煙,聶小川站在旁邊也不敢吭聲。
宋強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見宋香蘭回來,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摔,狠狠碾了一腳:「三姑,我遲早有一天要去撕了林萍那張臭嘴。」
「怎麼了這是?」宋香蘭把車停好。
「那娘們嘴裡噴糞!」
宋強氣得直哆嗦,「她陰陽怪氣地說我家那口子這一胎肯定又是個丫頭片子。還說我宋強這就是絕戶命,生一窩賠錢貨。」
宋香蘭心裡嘆了口氣。
上輩子,宋強為了要個兒子,連生了七個閨女。
兩口子天天打架,家裡鬧得雞飛狗跳。
「生男生女都一樣。」
宋香蘭把竹筐卸下來,「將來指不定還是閨女孝順。你看你大姑幾個兒子有個屁用。」
「那不一樣!」
宋強梗著脖子,眼珠子通紅,「沒兒子那就是絕戶。走在村里都直不起腰。
兒子是面子,閨女是里子。
人活這一輩子,面子要是沒了,光有里子還有個屁用。村里人動不動就會說誰誰誰是絕戶頭,就想著吃絕戶。」
宋香蘭看著他那副魔怔的樣子,搖了搖頭。
青陽這地方的人比很多地方都要重男輕女。哪怕到了幾十年後,腦子裡那個生兒子的筋依然轉不過來的,跟他說再多也是對牛彈琴。
她沒再搭理宋強,拎著那一筐寶貝進了屋。
「小川,你媽去縣裡給人當保姆了知道嗎?」
聶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