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小川腦子裡那根弦「崩」的一聲斷了。
他那雙常年干農活滿是老繭的手死死攥成拳頭,眼眶瞬間充血,紅得嚇人。
「小川,你幹什麼?」
宋強眼疾手快,一把抱住聶小川的腰。
聶小川力氣大得驚人。
拖著宋強往外走,嘴裡還在罵:
「放開我!老子今天不劈了那個老王八蛋,我就不姓聶。我寧願打一輩子光棍,也不要我媽去伺候人!」
宋強:「你們一個祖宗。你操哪門子老祖?」
聶小川哪裡聽得進去。
一陣風颳過。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院子裡炸響。
聶小川被打得臉一偏。
愣住了。
還沒等他回過神,宋香蘭抬腳就是一踹,正中聶小川的小腿迎面骨。
這一腳沒留力氣。
疼得聶小川「哎喲」一聲,抱著腿縮到了牆角。
「醒了沒?」
宋香蘭拍了拍手上的灰,「沒醒我再給你兩下子。」
聶小川捂著臉,梗著脖子喊:
「三姨,你打死我也沒用。我媽一把年紀了,憑什麼去伺候人?」
宋香蘭冷笑一聲,直視著聶小川的眼睛。
「聶小川,你給我摸著良心說話。
你媽在聶家這幾十年,伺候沒伺候過人?
地里的活她乾沒干?
誰餵的豬和雞鴨?
一大家子的衣服誰洗的?
飯端上桌,你們只管吃現成的。」
聶小川張了張嘴。
沒發出聲。
「在家裡當牛做馬,還要受氣,那是免費保姆。
現在去縣城,不用下地,不用風吹日曬,一個月還給錢,怎麼就不能幹了?
就因為那老頭不姓聶?」
宋香蘭戳著聶小川的腦門。
「你大哥是有小心思。咱們戳破他小心思讓他得不到好處就行了。」
聶小川身子一僵。
想反駁,卻發現宋香蘭說得字字在理。
他悶聲道:「我不信我大哥能有這麼好心。」
「當然沒那麼好心。」
「明天我帶你去縣城,咱們去那院子看看。你要是真覺得你媽受罪,到時候再把人接回來也不遲。」
聶小川吸了吸鼻子,從地上爬起來。
他心裡那股火沒處撒,轉身看見牆根放著的鐮刀,抄起來就往後院走。
「你去哪?」宋強喊。
「幹活!」
聶小川頭也不回,衝進宋香蘭家的自留地,對著那片還沒割完的雜草就是一通猛揮。
鐮刀在空氣中劃出「嗖嗖」的風聲。
宋強:「三姑,這小子沒事吧?別把自己給砍了。」
宋香蘭撇撇嘴。
「男人都這德行,死要面子活受罪,矯情勁兒上來比娘們還磨嘰。」
宋強縮了縮脖子。
總覺得這話裡有話,連他也給罵進去了。
……
宋香蘭溜達著去了知青點。
現在的知青點氣氛怪得很。
考上大學走路都帶風。
沒考上的,要麼唉聲嘆氣,要麼埋頭苦讀準備再戰。
還有一部分心思活泛的。
正到處托關係開病退證明,想方設法回城。
「聽說安西漾考上海市的大學。」
「考上又咋樣?她那個婆婆,在村口罵了好幾天,說她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考上大學要拋夫棄子。」
「安西漾的成績是真好。不過我看也懸,周放家裡窮得叮噹響,能放她走?」
叢英正坐在樹底下看書。
聽見這話眉頭皺了起來。
「你們少說兩句吧。安西漾肯定能去,周放不是那種人。
備考這段時間,地里和家裡的活全是周放乾的,連孩子都不讓安西漾帶。」
「叢英,你就是太天真。男人這時候好說話,等真要走了,你看他不翻臉?」
眾人正說著。
看見宋香蘭進來,紛紛閉了嘴。
宋香蘭心裡也是一動。
上一世,安西漾確實考上了。
那時候鬧得比現在還凶。
安西漾跪在地上求婆婆,頭都磕破了。
最後還是周放拿著菜刀站在門口逼退了他那幫家人。
硬是把媳婦送上了火車。
後來聽說兩人離了。
村里不少人嘲諷周放竹籃打水一場空,還笑話他想要一個大學生媳婦,誰知道媳婦跟人跑了。
周放在他們離婚後的第二年帶著兩個孩子偷渡去了海外生死不知。
再後來。
安西漾和後來的丈夫回來找孩子,被周家人拿著掃把趕出來。
她解釋說自己當年有苦衷,想要見見孩子,哭的昏厥過去也不知道孩子的下落和境況。
周家人也不知道他們父子三人去了何處。
萬般皆是命。
「宋姨,你怎麼來了?」
叢英看見宋香蘭,趕緊把手裡的書放下,迎了上來。
「找你有正事。」
宋香蘭拉著她在石磨盤上坐下,「能不能幫我個忙?」
叢英點頭:「你說,只要我可以必須的。」
「縣城有個老頭半身不遂。我想讓你明天跟我去看看,給他扎幾針通通經絡,哪怕能動彈兩下也行。」
宋香蘭也沒瞞著。
「這老頭以前是個大官,只要能治,診費少不了你的。」
叢英笑了。
「要不是你幫我弄複習資料,我還考不上呢。我明天跟你去。」
說完。
她回房間掏出一雙線手套塞給宋香蘭:「宋姨,這是我織的送你。騎車手冷,戴著擋風。」
宋香蘭摸著那厚實的手套,心裡一暖。
……
從知青點出來。
日頭已經偏西了。
走到榕樹附近,正好撞見周放和安西漾。
這兩人在村里簡直就是一道景。
安西漾長得白淨,在知青里拔尖的漂亮。
周放更不用說。
一米八三的大個子,在青陽普遍一米七左右的漢子堆里鶴立雞群。
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腰杆挺得筆直。
看著就精神。
「宋姨。」
周放看見宋香蘭停下腳步,打了個招呼。
安西漾跟在他身邊眼圈有點紅。
看來是被村裡的閒言碎語給氣著了,低著頭不敢看人,生怕宋香蘭也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咱們村的大學生呀」
宋香蘭臉上笑開了花,「恭喜啊。希望我家婷婷也沾沾喜氣。」
安西漾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宋姨,你……你不覺得我不該去?」
宋香蘭大嗓門一亮,「考上大學那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也就是那幫眼皮子淺的才在那嚼舌根。
你這一去,將來那就是國家幹部。周放,你說是不是?」
周放看著妻子那驚喜的表情。
臉上也露出了笑意。
重重地點頭。
「是,宋姨說得對。」
宋香蘭拍了拍周放的肩膀說:「你也別聽那些人瞎咧咧。我看你這面相,也是個有後福的。
聽說你有個叔伯在呂宋做大生意。
將來你這齣息未必比你媳婦小。
你家那兩個孩子有這麼聰明的爸媽,以後肯定也是人中龍鳳。」
「你們一個當幹部,一個將來走國際貿易。那才叫般配。」
周放和安西漾對視一眼。
兩人眼裡的陰霾瞬間散去了大半。
這幾天聽多了冷嘲熱諷,宋香蘭這幾句話,簡直就像是冬日裡的熱湯暖到了心窩子裡。
「謝謝宋姨。我報了海市的大學。」
安西漾聲音都輕快了不少。
「海市好啊,大城市。」宋香蘭擺擺手,「行了,趕緊回家吃飯去,別理那些長舌婦。」
看著宋香蘭騎車遠去的背影。
安西漾緊緊握住周放的手,長出了一口氣:
「周放,還是有人看好咱們的。你信我不?我讀完書肯定回來接你和孩子。」
周放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發疼。
他低頭看著這個自己捧在手心裡的女人。
眼神溫和卻又深不見底。
他能給她的只有她想要的,真正愛一個人所能給予對方的只有這些。
「我信。」
安西漾笑了。
笑得燦爛。
周放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聲音很輕。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力砸在地上。
「只要你還要我跟孩子,我什麼都聽你的。但是西漾,你記住。」
他頓了頓。
嘴角的笑意沒變,眼神卻深了幾分。
「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和孩子了,我會帶著他們消失。
哪怕你翻遍全國,我也絕不會讓你再見他們一面,知道他們一丁點的消息。你知道我的脾氣,我說到做到。」
安西漾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隨後用力點頭:「你放心,不會有那一天的。」
周放沒再說話牽著她的手往家走。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像是怎麼也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