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聶小川蹬著個三輪帶著叢英和宋香蘭頂著寒風直奔縣城。
趙家小院。
院子裡翻得整整齊齊的菜畦。
趙老頭裹著厚棉襖,坐在廊下曬太陽,歪著嘴,身上餿味兒沒了,頭髮也梳得順溜。
聽到動靜。
宋香梅拿著抹布從屋裡出來。
看見來人,臉上笑開了花。
「三妹,這麼早。」
「媽!」
聶小川這一聲喊得那是撕心裂肺。
他衝過去一把攥住宋香梅的手,眼圈瞬間紅透了,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媽,跟我回家,咱們不幹了。」
宋香梅嚇了一跳,想要抽回手,卻被兒子死死攥著。
「你這孩子,發什麼瘋?」
「我不讓你伺候人。」
聶小川喉嚨發堵,「端屎端尿的。咱家再窮,也不能讓你受這個罪。大不了我不娶媳婦,我打一輩子光棍也樂意。」
話里透著一股子憨勁兒。
宋香梅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很快反應過來,「啪」地一巴掌拍在聶小川手背上。
「多大個人了,還在這一驚一乍的。」
宋香梅把手抽回來,「誰跟你說我受罪了?我在這日子過得舒坦著呢!」
聶小川指著癱在輪椅上的趙老頭。
「伺候他能舒坦?」
宋香梅拉著兒子走到一邊,「我在家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做飯、煮豬食、打掃衛生洗衣服。
伺候一大家子吃喝,完了還得下地,進山砍柴、摘菌子。
一天到晚連口水都喝不上熱乎的,上個茅房都得跑著去。咱們家人口多,烏泱泱十大好幾口人。」
宋香梅指了指這院子。
「我在這就伺候這一張嘴。
早上去買買菜,回來做頓飯,沒事就把院子收拾收拾。
這老大哥雖然動不了,也不難伺候。比起在家當牛做馬,我這就跟享清福似的。」
聶小川聽傻了。
他腦子直。
從來沒細想過母親在家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再說一個月還有十五塊錢工資呢!」
宋香梅語氣裡帶著幾分滿足,「十五塊啊,那是現錢。」
「什麼玩意兒?」
宋香蘭一直站在旁邊聽著。
這會眉頭擰成個疙瘩,「你說多少錢?」
「十五塊啊。」宋香梅一臉實在。
宋香蘭冷笑一聲,轉頭盯著趙老頭。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颳得趙老頭渾身一哆嗦。
趙老頭雖然嘴歪眼斜,但腦子不糊塗。
他拼命眨眼,喉嚨里發出「荷荷」的聲音。
一臉無辜。
那意思是:冤枉啊!我那個不孝女給的是二十五。
「行了,這事兒回頭再說。」
宋香蘭沒當場點破,反正聶老大也拿不到錢。
「叢英,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病人。」
叢英背著醫藥箱走上前。
趙老頭一看這架勢,眼珠子瞪得溜圓。
以前給他看病的,哪個不是鬍子花白的老中醫?
眼前這個黃毛丫頭,臉上絨毛都沒退乾淨,這是拿他這把老骨頭練手呢?
「嗷……!阿巴……阿巴!」
趙老頭急了。
身子在輪椅上亂扭,嘴裡含糊不清地咒罵。
雖然聽不清詞兒,但看那猙獰的表情,絕對是在罵宋香蘭是個歹毒婆娘,騙了他的古董還要他的命。
「閉嘴吧你。」
宋香蘭手疾眼快,一把扯過趙老頭脖子上的圍巾,團吧團吧直接塞進了他嘴裡。
世界瞬間清靜了。
「叢英,給我扎。往死里扎。」宋香蘭拍了拍手,「只要扎不死,就往活了整。」
「老頭子狗眼看扁你。」
叢英:「……」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醫藥箱,取出那排銀針。
小姑娘平時看著文靜,一旦拿上針,眼神立馬變了。
聶小川看得心驚肉跳。
「媽,這能行嗎?看著太嚇人了。」
「你三姨心裡有數。」
宋香梅更信那個妹妹,「扎針是為了治病。」
她為了安兒子的心,解釋:
「小川,媽真沒受苦。早上我吃了排骨粥,還吃了兩個大肉包子。一會兒中午我想做潤餅吃,在家也只有清明吃一次。」
聶小川心裡那股火慢慢泄了。
媽在家裡,別說吃排骨,連塊好肉都得留給旁人。
扎了五十分鐘的針。
拔了針,叢英決定試一試小針刀。
「宋姨,我想試試這個。」叢英有些猶豫,「就是手有點生。」
宋香蘭想都沒想,「這老頭皮糙肉厚,就是給你練手的。不用這猛藥,他這把老骨頭哪能好得快?」
趙老頭眼淚瞬間飆了出來。
嗚嗚嗚……
毒婦,以後不讓這個毒婦進來。
叢英找准穴位下手。
趙老頭嘴被堵著,渾身的青筋都暴起來了,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裳。
治療結束。
趙老頭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躺在床上直翻白眼。
宋香梅趕緊端著熱水要去擦洗。
「媽,我來!」
聶小川搶過毛巾。
他手腳麻利力氣又大,三兩下就把趙老頭翻過來,擦得乾乾淨淨,還給換了身乾爽衣裳。
一邊擦,他還一邊給老頭解釋:
「大爺,你也別怪我三姨。她這人嘴毒心軟,帶來的大夫肯定是有本事的。
有天賦的人,比那些庸醫強一百倍。」
趙老頭哼唧了兩聲。
算是聽進去了。
這傻大個伺候人倒是把好手。
折騰到中午。
趙老頭緩過勁兒來,居然破天荒地歪著嘴,一字一頓地蹦出幾個字:「留……下……吃……飯。」
宋香蘭也不客氣,「大姐,我來買菜。」
宋香梅應了一聲。
跟著宋香蘭出門。
路上,宋香蘭到底沒忍住:
「大姐,那二十五塊錢的工資,聶老大吞了十塊。這事兒你知道不?」
宋香梅愣了一下,腳步慢了半拍。
隨即苦笑一聲:
「他那個人得不到好處絕不會找我,有十五塊錢工資也很知足。」
「知足個屁。」
宋香蘭恨鐵不成鋼,「下個月發工錢,你直接跟那老頭說,錢給你自己。聶老大要是敢放屁,揍死他。」
宋香梅看著妹妹那霸道的樣子。
心裡暖烘烘的。
點頭應了。
中午這頓潤餅吃得那是滿嘴流油。
海蠣煎得焦黃,豆芽、荷蘭豆、胡蘿蔔絲,包菜、小管、雞蛋再加上香菜、花生碎和滸苔,往那薄如蟬翼的潤餅皮里一卷。
咬一口,鮮、香、脆、甜,各種滋味在嘴裡炸開。
宋香蘭連吃了好幾條。
趙老頭嘴歪,聶小川餵他吃了四條潤餅。
臨走時。
叢英說每天都來。
……
日子過得飛快。
轉眼就到了大年二十八。
宋家院子裡飄著濃濃的油炸香味。
宋香蘭繫著圍裙,正帶著宋婷婷在廚房裡炸五香卷和醋肉等炸物。油鍋滋啦作響,金黃色的肉卷在油里翻滾,香氣饞得狗剩又想跑來。
「媽,我吃的滿嘴冒油。」宋婷婷笑得眉眼彎彎,拿著筷子又夾了一塊醋肉。
「媽,婷婷。」
宋婷婷趕緊跑出去。
門口站著個高大的身影。
一身軍綠色的軍裝,身姿挺拔如松,肩膀上還扛著個大大的行軍包,旁邊站著圍著圍巾的沈慧君。
「哥。」
宋婷婷尖叫一聲,像個小炮彈一樣沖了出去。
宋向東丟下行軍包,張開雙臂一把接住衝過來的妹妹。
「冒冒失失的小姑娘。」宋向東的大手揉了揉妹妹的腦袋。
宋婷婷哼一聲表示不滿。
轉過頭眼淚就像決堤的水壩噴涌而出。
「你怎麼才回來啊……」
如果哥哥早點在家,媽媽是不是就不用受氣了。
宋向東扶住妹妹的肩膀,看著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又看向站在門口沒說話的宋香蘭。
他挺直腰杆,敬了個軍禮。
「媽,我回來了。」
宋香蘭眼睛看向沈慧君,「慧君,快進來吃東西。」
沈慧君吸了吸空氣中的油香味,笑著說道:「我就想著媽媽的味道。」
宋向東提了行軍包進來。
這邊宋香蘭已經拿了筷子遞給他和沈慧君,又讓宋婷婷趕緊去收拾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