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二哥捂著膝蓋,看了一眼地上撒潑打滾的親妹妹,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跟鬥雞似的親媳婦。
最後把目光投向了正在拍灰的宋香蘭。
「三妹,你別在那拱火了。」
宋二哥一張臉皺成了苦瓜,「大過年的,一家人打成這樣讓人看笑話。你二嫂不懂事,你也不知道勸勸?」
「呸。」
宋香蘭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差點濺到宋二哥腳面上。
「我勸個屁。我要是二嫂,剛才就不是撓你兩下,我直接拿把大掃帚連人帶鋪蓋卷給你趕出去。
你心疼你妹子?
把你家糧食、臘肉、存款全給她送去,你自己也跟著去城裡住,看她給你一口熱乎飯吃不?」
宋二哥被噎得臉色發青。
「你這叫什麼話……」
「人話你聽不懂?」
宋香蘭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宋二哥那張臉。
「媳婦讓人欺負,你還在那和稀泥。
你是稀泥投胎的?要不要我給你找個磚窯把你燒成磚,好歹還能壘個豬圈。」
宋大哥背著手走了過來。
剛才他吼那一嗓子沒鎮住場面,這會兒想找補點大家長的威嚴。
「香蘭。怎麼跟你二哥說話呢?」
宋大哥板著臉,「還有老二媳婦,差不多行了。
都是親戚,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非要撕破臉?女人家家就是心眼小,這點東西也值得拼命?」
「大哥,你這話留著哄鬼去吧。」
宋香蘭冷笑一聲,根本不買帳,「你怎麼不讓你那好二妹大度點?
她偷雞摸狗的時候你怎麼不談親情?
她扇二嫂巴掌的時候你怎麼不講規矩?
合著你們老宋家的規矩就是專門用來壓榨媳婦的?」
宋大哥被懟得啞口無言。
張著嘴半天沒蹦出一個字。
周圍幾個本家男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觸霉頭。
「香蘭,你也是老宋家人。」
「我跟他們不是一個戶口本子上的。」
宋老四蹲在地上,心疼地數著地上的雞毛。
嘴裡嘟囔:
「三姐說得對,二姐就是個賊。我那蘆花雞正下蛋呢。
我也就那一塊鹹肉,我自己都捨不得吃。
每年防賊似的防著她,今年還是讓她鑽了空子。憋屈死老子了。」
宋香蘭懶得再看這群男人的嘴臉。
東西又不是她丟的。
氣也出完了。
「向東,慧君,婷婷,回家。」
宋香蘭一揮手,「這破爛事誰愛管誰管,咱們回家吃吃蒜蓉鴨喝雞湯。再來個咸骨粥。」
宋大哥:……
宋二哥:……
宋老四:……
宋二嫂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土,順從的眼睛裡第一次冒出了凶光。
她死死瞪了宋二哥一眼。
那眼神看得宋二哥心裡發毛。
「你……你看啥?還不回家做飯?」宋二哥虛張聲勢。
「做你娘的春秋大夢。」宋二嫂罵了一句髒話,轉身回家。
回去不到十幾分鐘,她背著個包袱出來了。
手裡還拎著宋向東送來的兩瓶好酒和兩條華子和糕點。
「那是向東給我……」宋二哥急了。
宋二嫂吼了回去:
「我的雞鴨沒了,肉沒了,油也沒了。這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這菸酒我拿回娘家抵債。
你有本事就跟著那偷雞賊過去,別來找我。」
說完。
宋二嫂抱著菸酒,頭也不回地往村口走。
宋二哥傻眼了。
這要是媳婦跑回娘家,他還怎麼過?
「媳婦,媳婦你等等我。」
宋二哥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面子,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只拿東西回娘家不行,我這還有錢,咱們得要帶著錢回去。」
宋二哥和宋二嫂兩口子連拉帶拽的一路糾纏。
他舔著臉哄媳婦,就差原地下跪。
宋香梅站在路邊。
看著這一地雞毛,心裡堵得慌。
「走吧,回吧。」聶老頭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一臉愁苦,「這一天天鬧的不像話。香荷拿點東西至於打成這樣?都是一家人。」
宋香梅猛地停住腳步。
轉頭死死盯著這個跟了自己大半輩子的男人。
聶小川臉色也不好看。
三人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周圍沒什麼人。
聶老頭還在那碎碎念:
「剛才你就該勸勸香蘭。她說話太沖了,把你大哥二哥的面子往地上踩。
以後這親戚還怎麼走?名聲壞了不好聽。」
「要是剛才大家心平氣和坐下來談談,沒準唐老頭就還回來了。現在好了,雞飛蛋打,啥也沒落下。」
宋香梅聽著這如蒼蠅般的嗡嗡聲。
腦子裡的那根弦,「崩」地一聲斷了。
「你們聶家人好,聶家祖墳冒青煙,葬個風水寶地,所以窮了十幾代還是這麼窮。
窮得理直氣壯,窮得只會算計自己家裡人。」
聶老頭眼皮耷拉著。
「說你家那點破事,怎麼又扯到我身上?」
「你家沒破事?一家子攪屎棍,還好意思說別人家。」
「你又急。之前你著急小川的婚事,搞得孩子不來往。現在又不急了。」
宋香梅紅著眼,「人家一聽說是老聶家,恨不得繞道走。誰樂意把閨女嫁進這種攪屎棍家。」
聶老頭語氣不悅:「行了,少說兩句。。你那個保姆的工作,年後就別去了。」
宋香梅一怔:
「你說啥?」
「讓趙小芳去吧。」
聶老頭低著頭,不敢看宋香梅的眼睛,「趙小芳娘家跟你僱主那是沒出五服的親戚。
人家本來就想找個熟人。
你都這麼大歲數了,把機會讓給年輕人。老大一家日子過得緊巴,你也幫襯幫襯。」
這一瞬間。
宋香梅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這一家子吸血鬼,連她最後這點活路都要搶走。
聶小川:「爸,大嫂那懶樣,你讓她去伺候人?她是去當祖宗的吧。」
「怎麼跟你爸說話呢!」聶老頭瞪眼。
「大哥兩口子想錢想瘋了。還想騙人家趙家的錢,那工作是媽憑本事干出來的,憑什麼給趙小芳。」
「就憑那本就是趙家的關係。」
聶老頭梗著脖子,「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你媽掙錢不也是給這個家花?」
宋香梅看著眼前這個老頭,覺得無比陌生。
四十幾年了。
她為了這個家做牛做馬。
哪怕是剛才在娘家,她還在想怎麼給聶老頭留點面子。
可人家算盤珠子都崩到她臉上了。
她一句話沒說。
加快了腳步。
剛進院子。
聶家老大和老大媳婦趙小芳就迎了上來,臉上掛著討好的假笑。
趙小芳眼珠子亂轉。
「媽,那工作的事兒……」
「媽,你要是不想讓出工作也行。」
聶老大搓著手,「那你一個月給我十五塊錢,算是……算是中介費?畢竟這關係是我媳婦這邊的親戚。」
聶小川眼神兇狠得像頭狼。
「你要臉嗎?你怎麼不去搶。」
「二哥。三哥。四哥。」聶小川扯著嗓子吼。
「大哥要想把媽的工作給趙小芳,或者要媽你把錢給他。你們同意嗎?」
幾個兄弟一聽這就炸了。
媽掙錢,他們偶爾還能蹭點油水。
要是給了大嫂趙小芳?
那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樣,連個湯都喝不上。
老二第一個跳出來,「憑啥給大嫂?」
「大嫂做飯都糊鍋,去伺候人不得被趕回來?」老三也跟著起鬨。
趙小芳氣得尖叫:「這是我們趙家的關係。」
院子裡瞬間吵成一團,雞飛狗跳。
宋香梅進屋,找了個蛇皮袋子,把自己的幾件衣裳胡亂塞進去。
提著蛇皮袋出了門。
聶小川跟了上去,「媽,我送你。」
聶老頭喊了一聲:
「老婆子。」
宋香梅走得飛快,連頭都沒回。
聶老頭追到村口,看著他們消失在山路拐角。
「這叫什麼事兒啊……」
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旱菸袋,想點火,手抖得劃不著火柴。
這下完了。
家不成家。
……
過了十六。
村裡的年味還沒散盡,宋家這邊已經動起來了。
宋向東和周放、黃榮華幾個兄弟揮著鐵鍬把北邊那塊空地給平整了出來。
他又托關係從磚廠拉了幾車紅磚回來。
整整齊齊碼在路邊。
宋向東擦著汗,「等開春地氣暖了就能動工。照你說的蓋兩層小樓。」
宋香蘭點點頭,看著那一堆紅磚,心裡有了底。
又過了幾天。
宋向東要回部隊。
沈慧君沒跟著走。
她把宋向東送到村口,看著吉普車捲起塵土遠去,眼眶有點紅。
她還有半個多月就要去上大學,從小泉村走會更方便。
沈慧君吸了吸鼻子,挽著宋香蘭的胳膊往回走。
宋強已經在等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