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向東在門口轉磨磨。
他在戰場上排雷都沒這麼手心冒汗。剛才在親媽面前那是豁出去了,這會兒面對媳婦,心裡那股子英雄氣短的勁兒全上來了。
屋裡沒動靜。
他在院子裡又像驢拉磨似的轉了兩圈,腳底下的布鞋底子都要磨薄了。
這才牙一咬,推開了那扇木門。
屋裡亮著昏黃的燈。
沈慧君沒睡實,聽見門響,撐著身子就要坐起來。
頭髮有些亂,身上穿著那件粉色的背心,借著燈光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
「向東。」
她嗓子有些啞,「你去哪了?怎麼才回來?」
宋向東心裡那個位置狠狠抽了一下。
他幾步跨過去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把人往懷裡一攬。
「慧君。」
這聲「慧君」喊得太正常了。
沒有傻氣,沒有拖著長音撒嬌,沉穩得像座山。
沈慧君身子一僵,抬頭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哪還有半點渾濁和呆滯?
以前那個只會傻笑、帶點稚氣的宋向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日思夜想的那個男人。
「你……」沈慧君嘴唇抖了抖,手抓緊了他的衣袖,「你好了?」
「好了。」
宋向東沒敢看她,視線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聲音低了八度。
「什麼時候?」
「前幾天。」
沈慧君愣在那兒,腦子裡轟的一聲。
前幾天?
那這幾天他要飯吃、讓人哄睡覺、不但要親親還要玩那個遊戲……都是裝的?
一股子委屈直衝天靈蓋。
沈慧君一把甩開他的手背過身去躺下。
拽過被子連頭帶腳蒙了個嚴實,一句話也不說。
這下宋向東慌了神。
他趕緊脫了襯衫,刺溜一下鑽進被窩。
大手從後面環過去,隔著被子抱住那個在那兒發抖的身子。
「媳婦,我錯了。」宋向東把臉貼在她後腦勺上,聲音悶悶的,「我真不是存心騙你。我是……我是捨不得。」
沈慧君在被窩裡不動彈。
「我從小覺得自己是個外人,我渴望母愛渴望媽媽像對楊建軍一樣對我好。
哪怕只有一天也行。這次傷了腦子,突然發現那真是我夢裡的媽媽。我貪心了,想多幾天。」
宋向東嘆了口氣。
把頭埋得更深。
「還有你。慧君,你不知道你哄我的時候有多好。
給我擦臉,餵我吃飯,我這輩子沒被人這麼疼過。我就想……就想多貪幾天。」
被窩裡那團身子不抖了。
宋向東見有門,趕緊趁熱打鐵:「我已經給部隊打了電話。
過不久我就要回部隊,考慮到我的身體情況大概率是讓我轉業。過段時間手續下來,我就守著你們過日子。」
被子猛地被掀開。
沈慧君轉過身。
眼圈紅紅的。
「真的要轉業了?」
「嗯嗯。至於轉去哪裡還沒定。」宋向東看著她,抬手用粗糙的指腹去擦她臉上的淚,「原諒我好不好?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沈慧君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這男人在外面是鐵打的漢子是個英雄,回到家也有孩子氣的一面。
「以後不許騙我。」
沈慧君吸了吸鼻子,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腦門,「再敢裝傻充愣,我回娘家生孩子。」
「不敢了,借我個膽子也不敢。」
宋向東捉住那根手指,放在嘴邊親了一口,「以後咱們家,大事我扛,小事你說了算。你說東,我絕不往西。」
燈火搖曳,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融合……
宋向東看著媳婦那張在燈光下柔和得發光的臉。
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在部隊憋了那麼久,面對美麗的妻子……
他親吻了沈慧君的唇。
沈慧君回應他,像是把所有的喜歡都融化在吻里。
「慧君……」宋向東嘴唇蹭著她的耳垂,聲音暗啞,「……行嗎?」
沈慧君臉騰地紅到了脖子根。
身子軟得像灘水,聲若蚊蠅:「醫生說……過了頭三個月,輕點就行。」
宋向東眼底瞬間竄起兩團火苗,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弧度。
他伸手拉了電燈線,屋裡暗了下去。
窗外的月亮似乎也聽到了屋裡的動靜,羞答答地扯了片烏雲,把自個兒那張大白臉遮得嚴嚴實實。
……
宋家這邊是久旱逢甘霖,
隔了幾百米的柱子家是雷雨交加。
章海燕一回到家就把柱子平日裡穿的衣服、褲子、鞋襪,一股腦全扔在了堂屋的水泥地上。
扔完,她心裡還不解氣。
自己那是怎麼省事怎麼來。
煮了拳頭母肉羹魚丸湯。又煮了個咸飯。
娘幾個吃得飽飽的,把碗筷一洗,帶著孩子回了裡屋。
順手把門插銷給插死了。
天黑透了。
柱子才哼著小曲回來。
今天他也吹了風讓陳玉環一家人去鬧事。
回到大隊裡,去了奶奶家吃晚飯。
他心裡是要當個孝順的兒子,只要劉大花別跟劉一刀回來。柱子心裡也覺得委屈,他父親當年去了對岸也是迫不得已。
不管生死,母親都不該尋求狗屁第二春。
一推堂屋門。
借著月光一看,地上亂七八糟一堆黑影。
柱子劃著名火柴把燈點上,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的衣服,被跟垃圾似的堆在地上。
「章海燕。你吃裡扒外。」
柱子衝到裡屋門口,伸手推門。
推不動。
「開門。海燕你開門,」柱子把門板拍得震天響,「鎖什麼門?你這娘們是不是皮癢了?」
屋裡沒動靜。
柱子越想越氣,抬腳就踹。
「再不開門老子把門劈了。」
「吱呀」一聲。
門開了。
章海燕站在門口,平日裡好說話的臉上冷得像塊冰。
柱子一愣,今天是吃錯藥了?
「你瘋了,把我衣服扔地上幹什麼?」柱子聲色厲荏,「我都不追究你拿錢給劉一刀置辦家具,好的不學學壞的,你跟媽兩個跟著宋姨學的不把家當回事。」
「我都沒臉瞧你去幫了劉一刀一天的忙。」
「柱子,你做個人吧。」
章海燕沒躲,聲音平靜得讓人發毛。
「為了個連面都沒見過的父親,你聯合外人去搞那個把你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的親媽。媽對你是掏心掏肺的好,咱們這個家多虧了她。你這麼幹,就不怕遭天打雷劈?」
柱子被戳到了痛處。
「閉嘴,我是媽的兒子能不孝順嗎?凡事也要有個原因。」
章海燕冷笑一聲,「我看你是被豬油蒙了心--沒人味。我章海燕雖然沒本事但也知道好賴。
我怕以後我的兒子有樣學樣,跟你一樣變成個冷血動物。」
「你今天從劉叔家出來幹了什麼事情?」
「女人就要以夫為天,我幹什麼還得跟你匯報?」柱子氣急敗壞,揚起手就要打,「我看你是想造反,是不是想學宋香蘭和林芳離婚?」
這一巴掌沒落下來。
柱子並不敢打媳婦,就是裝裝樣子嚇唬一下。
「你別指望離婚,你娘家是什麼樣子不清楚嗎?」
章海燕揚起臉,「我娘家那幫老古董不會同意,你知道所以吃定了我。我告訴你柱子,這個家以後我說了算。
你要是再敢去騷擾媽和劉叔,我就帶著孩子黃老太家鬧,去大隊部鬧,讓十里八鄉都知道你是個什麼畜生。」
說完,她指了指旁邊的房間。「以後你睡那屋。這屋是我和孩子的,你要是敢硬闖,我就拿剪刀跟你拼命。」
「我不想跟狗一屋。」
那一瞬間,柱子竟然被這個平日裡軟弱的女人的眼神給鎮住了。
那是真的豁出去了的眼神。
「瘋了……都他媽瘋了……」柱子罵罵咧咧地收回手。
這女人要是真鬧起來,他在村里那點面子還要不要了?
「你就作吧。老子還不稀罕跟你睡。」
柱子彎腰抱起地上一堆髒衣服,氣沖沖地踹開旁邊房間的門一頭鑽了進去,把門摔得震天響。
看著那扇門關上。
章海燕身上那股勁兒才泄下來。
她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眼淚順著指縫往外涌。
這日子,怎麼就過成了這樣?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要是再像以前那樣軟弱,這個家,這三個孩子,遲早要被柱子帶進溝里去。
章海燕多麼希望柱子能道歉。
她願意陪柱子去跟婆婆和劉一刀道歉,男人犯錯不怕她願意陪著他低頭。
看到他死不悔改的樣子。
章海燕心裡像被扎滿了尖刺一樣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