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旅客探頭插話,「香蕉也貴。供銷社裡那種皮都黑了的香蕉還要一塊錢多一斤呢。你水果長得挺眼熟,像桂圓個頭咋這麼大?」
「這是你們說的鮮桂圓我們叫龍眼。也就是桂圓乾年輕貌美、多汁水的時候。」
宋香蘭托起一顆龍眼,兩指一捏。
乳白色的果肉彈出來,晶瑩剔透,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滴。
「新鮮的龍眼吃一口,甜到心坎里去。」
捨得嘗鮮的旅客坐不住了。
「大娘,給我稱兩斤龍眼,再來一串香蕉。」一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掏出皮夾。
宋香蘭提前帶了秤過來。
當下稱了兩斤龍眼,一串香蕉有五斤重。
「龍眼兩塊四毛錢,香蕉一塊錢一斤五斤是五塊錢。總共七塊四毛錢。」
男子拿了一張五塊錢,一張兩塊錢的紙幣。
又給了宋香蘭五毛錢。
「找你一毛錢。」宋香蘭收了錢,從口袋裡掏出一毛錢紙幣遞給他。
「大娘,我就想買五根香蕉行不行?」旁邊一個帶小孩的婦女有些侷促。
「買一根都行。」宋香蘭動作麻利地摘下香蕉過秤,「出門在外,嘗個鮮解個饞。一塊五毛錢。」
人群圍過來。
紛紛問起價格。
遞錢的遞錢,拿水果的拿水果。
宋香蘭一籃子的龍眼和三大串香蕉,不到半小時賣得乾乾淨淨。
沉甸甸的零錢塞滿兜。
回到臥鋪車廂。
宋香蘭把空秤放在空籃子裡推到鋪底下,坐在下鋪捶腿。
對面下鋪躺著個年輕的軍人。
平頭,板正,臉色透著一種失血的蒼白。
「大娘,回來了。」
「多謝你幫我看著行李。」
「我應該的。」
宋香蘭在火車上最信任的就是這些軍人,比火車上那些工作人員靠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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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開放在床尾的布袋子。
掏出兩塊用油紙包著的咸炸棗,遞了過去。
「同志,吃個炸棗墊墊肚子。自家做的。」
年輕男人坐起身,擺了擺手。
「大娘,不用了。我不餓。」
宋香蘭打量他一眼。
她手在布袋裡掏了掏,拿出幾塊軟糯的米糕外加兩個茶葉蛋直接塞進男人的手裡。
「拿著吃,我一看你就覺得親切。」
宋香蘭捏住一個炸棗咬著吃,「我兒子也是當兵的。前幾年在西南那邊打仗,死裡逃生撿回一條命,還獲得一級戰鬥英雄的稱號。
現在轉業回老家了。大娘我看到你們這些當兵的,就跟我自家孩子一樣。」
男人聽到「西南」兩個字,脊背一挺眼底閃過一絲波動。
「大娘,你兒子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你們也一樣。」
男人沒說話,剝開茶葉蛋咬了一口。
吃完茶葉蛋又拿起米糕放進嘴裡。
「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宋香蘭又拿了兩個炸棗塞過去。「你這是休假回家探親?」
「嗯。養傷加上探親。」男人幾口把米糕吃完。
宋香蘭見他不多話,也不拉著閒扯。
翻身上床躺下歇息。
火車咣當咣當往前開。
過了半天。
外面天色暗下來。
火車越往北開,溫度越低。
宋香蘭爬起來。
從床底下的蛇皮袋裡掏出十來個紅彤彤的火龍果,又拿了一籃子的龍眼。
她隨手掰下兩根香蕉。
遞給對面的男人。
「小同志,再吃點水果。」
「大娘,我不吃水果。」
宋香蘭眼一瞪,硬把香蕉塞進他手裡。
「我兒子受了傷也挑食。我就變著法子讓他吃。火車上沒有新鮮蔬菜,你不吃點水果身體怎麼吃得消?」
「我兒子在昆市住院的時候,我也過去照顧他。跟軍區醫院的醫生混熟了,知道怎麼對身體好。」
上鋪的人不說話。
中鋪的人翻了個身,朝下面看了一眼。
兵哥哥看著手裡的香蕉,默默剝開皮。
土香蕉的香味飄散出去。
中鋪和上鋪的幾個乘客探下頭來。
「大娘,你這還有水果?這紅彤彤的什麼玩意?」
「火龍果。南方金貴的玩意兒。」宋香蘭托起一個火龍果,「去火潤腸。一路往北走,你們有錢在供銷社也買不著。」
火龍果很好長,隨便牆角都能長得很茂盛。
宋香蘭家的院牆邊上火龍果長得可好了,這玩意就跟野生的一樣。
但放到北方就是沒見過的精貴東西。
「怎麼賣的?」
「火龍果一塊五一斤。龍眼一塊八一斤,香蕉一塊二一斤。」
幾個人倒吸一口氣。
這比之前在硬座車廂賣得還貴。
物以稀為貴。
火車越往北,這南方水果越稀缺。
上鋪的胖子咬咬牙,掏出兩塊錢遞下來。「給我拿個火龍果嘗嘗鮮。」
宋香蘭拿了三個火龍果給他。
「要不要再來兩根香蕉,我就不找零了。」
「行。給我龍眼也可以。」
都是一個車廂的,宋香蘭也就抓了一把龍眼給他。
有帶頭的,就有跟風的。
中鋪的兩個人各自了一斤龍眼。
「小戰士,你替我再看一會。我再去車廂走一圈。」方才賣水果到現在已經停靠了四個站台。
宋香蘭還想再賣點錢。
「行。大娘,我盯著。」
宋香蘭走出臥鋪包廂,順著走道一路吆喝。
半小時後,籃子底朝天。
宋香蘭兜里的鈔票鼓鼓囊囊。
硬座車廂的接頭處。
煙味、汗臭味和雞鴨糞便的腥臭味混在一起。
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擠過人群,湊到一個穿灰布褂子的乾瘦老頭身邊。
「乾爹。」猴子臉壓低聲音,「那老太婆身上油水大得很。南方來的水果連賣了兩趟,價格一趟比一趟高。粗粗一算兜里起碼揣了大幾十。」
老頭手裡盤著兩枚油光發亮的核桃。
眼皮微抬。
「摸清底細沒?」
「小月早過去踩過盤子了。在六號臥鋪車廂,那車廂里有個當兵的受了傷,臉色白得像紙回老家養傷探親的。」
老頭手上的核桃猛地一頓。
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去吧。小心點。」老頭打了個手勢,眼神透出狠厲。「帶上傢伙。遇到反抗的,直接……」他伸手在脖子下比劃了一下。
「曉得。」猴子臉摸了摸腰間的冷鐵,轉身混入人群。
臥鋪車廂里。
宋香蘭坐在下鋪。
手插在兜里,捏著厚厚一沓鈔票。
心跳有些快,眼皮直跳。
她腦子裡飛快復盤剛才賣東西的情形。
好幾雙眼睛盯著她的兜。
那眼神,泛著綠光。
餓狼盯肉的眼神。
財不可外露。
在火車上賣這麼搶手的貨,惹人眼紅了。
宋香蘭彎下腰,手探進床底下的筐子裡。
摸索兩下。
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殺豬刀。
刀刃磨得雪亮,透著一股子血腥氣。
她把刀順手塞進被窩裡,用被角蓋住。
對面下鋪的男人目光直直落在那鼓起的被角上。
「大娘,你被人盯上了。」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沙啞。
宋香蘭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沒事。」
她拍了拍被窩。
「我退休前是公社屠宰場的殺豬匠。對付幾百斤亂蹦的野豬都沒問題。這幾個小毛賊應該沒事。」
上鋪那個剛買了火龍果的胖子探出半個身子,滿臉冷汗。
「大娘,你別托大。這趟火車我坐了三次。哪次夜裡沒點動靜?那些人就是衝著錢來的。」
胖子聲音發抖,手緊緊抓著床沿。
「你趕緊把錢拿出來,放在枕頭邊明面上。他們拿了錢就走。
你拿刀跟他們干,惹急了這幫不要命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殺完人把屍體往車窗外頭一扔,連屍首都不好找。乘警過來,人早溜沒影了。再說那些人在這條線上都是有點關係網的。」
他就差明著說,火車上有人家的關係。
宋香蘭沒出聲。
手在被窩裡攥緊了刀柄。
胖子見她不聽勸,急得直縮脖子。「行,你不怕死你硬挺著。我可告訴你我被摸了兩次錢了,他們人多勢眾手底下都有人命。」
胖子拉起被子蒙住頭,縮在床角一動不敢動。
跟胖子對面的男人也出了聲,「大娘,我脖子上還有一道疤。當初差點沒被人家半夜勒死,我後來寧願找關係花錢坐臥鋪車廂。
可是臥鋪車廂其實也一樣,不過是頻率沒那麼高。」
中鋪的人也趕緊翻個身,臉朝牆裝睡。
「我今晚讓他們見點血,給你們報仇。」宋香蘭就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那幾個人氣的要命。
他們好歹也是大男人都不敢,她一個渾身沒有二兩肥肉的小老太太還真把自己當做雙槍老太婆了。
整個包廂安靜得只剩下火車撞擊鐵軌的匡次匡次的聲音。
夜色越來越沉。
車廂里的燈忽明忽暗。
宋香蘭沒猜錯。
這趟車上惦記她這隻肥羊的絕對不止一伙人。
黑吃黑的勾當。
今晚怕是少不了。
過道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一下,兩下。
停在臥鋪包廂的門口。
門縫外,倒映出三四個人影。
手裡提著細長的東西。
宋香蘭呼吸放慢,肌肉繃緊。
對面的男人也半眯著眼睛,反手扣住床沿的鐵欄杆。被子裡整個姿勢呈現出最佳的進攻動作。
一道黑影做了個手勢,隨即門把手發出輕微的嘎達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