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二哥被這一通連珠炮懟得嘴巴張了兩下,愣是沒蹦出一個字來。
他轉過頭,眼巴巴地看向宋大哥。
「大哥,你也不說說三妹。」
宋大哥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聽見這話,他抬頭看了看宋香蘭,又看了看宋二哥。
他笑了一聲。
「三妹說的沒錯。」
宋大哥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龍眼樹上,「以前咱們年輕的時候也一身血氣。後來啊……」
在場的人全聽懂了。
性格被柴米油鹽磨,被雞毛蒜皮磨,被人情往來磨,被上有老下有小磨。
磨來磨去,骨頭都軟了。
只有宋香蘭,一輩子沒軟過。
宋二哥喊了一嗓子:「老三,過來殺魚。」
宋老三正蹲在牆根底下剔牙,聽見喊聲一骨碌爬起來。
兄弟倆叮叮咣咣地忙活開了。
宋香蘭在院子裡坐下來,幾個嫂子也都圍了過來。
宋大嫂端了一壺新泡的茶過來,宋二嫂搬了幾把小板凳。
春霞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村裡有戶人家做魚羹魚丸要去買。
大家正聊著。
院門外頭傳來車鈴聲,緊接著春霞的聲音就炸了進來。
「三姨,三姨。」
春霞兩隻手抱著一口半大不小的鋼精鍋,鍋蓋都要蓋不住了,白色的熱氣從縫隙里往外冒。
她滿臉通紅,眼睛亮得跟剛看了一場好戲似的。
「三姨,快吃魚丸湯。宋家莊有很多熱鬧啊,」
宋香蘭接過鍋蓋掀開一看,魚丸白胖胖的浮在湯麵上,魚羹成片成片的,湯底清亮。
那股魚鮮味一飄出來,幾個嫂子全湊了過來。
「你就知道看熱鬧。」宋香蘭嘴上說著,手已經拿起勺子舀了一碗,倒了一點香醋裡面。
春霞嘻嘻一笑,把鍋擱在石桌上。
自己也盛了一碗。
「三姨你不知道,我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前面有個女的插隊被我揪出來了。她還罵我,嘴巴可毒了。我跟她對罵了半個小時。」
「她最後罵不過我,說讓我等著。」
「我告訴她我在哪一家,等著她喊人來打架。」
宋香梅從屋裡探出頭來,「你一個外村人跑到宋家莊跟人吵架,也不怕丟人。」
春霞理直氣壯:
「她先插隊的。我花錢憑什麼讓她?我春霞花出去的錢,每一分都得排正了隊才行。」
宋二嫂笑著搖頭。
端著碗喝了一口魚丸湯,連連點頭。
「宋海洋家的手藝真不賴。魚丸彈牙。」
幾個女人圍著石桌吃魚丸魚羹湯,嘴裡嚼著東西也不耽誤聊天。
宋三嫂端著碗,忽然嘆了口氣。
「今年得讓宋洋回來相親了。」
她把碗擱在桌上,「都一大把年紀,同齡人的孩子都會喊奶奶了。他一個人在外面混,連個對象都沒有。」
宋香蘭咬了一口魚丸,「你家宋田孩子都那麼大了,你還催宋洋?」
宋三嫂急了:
「正因為宋田都有孩子了,宋洋才更著急啊。當哥的孩子都滿地跑了,弟弟還沒娶上媳婦多丟人。」
「春霞沒跟小川結婚前,大姐也滿門心思就是叫小川相親結婚。天天催,催得小川頭都大了。」
宋香蘭瞥了她一眼。
春霞一臉八卦:
「我知道小川好多相親的醜事呢。」
宋香蘭筷子一頓:「你又從哪聽來的?」
「嫁過去之後媽跟我說的啊。」
春霞越說越得勁:
「有一回,他們去看電影,他帶了兩斤地瓜幹當零食。
全場就他嘎嘣嘎嘣嚼地瓜干,旁邊的人全扭頭看他。姑娘坐不下去半道就跑了。」
「行了行了。」
宋香蘭抬手拍了她腦袋一下,「你自己男人的醜事你還到處宣揚。」
春霞嘿嘿笑著縮了縮脖子。
埋頭繼續喝湯。
宋三嫂還在念叨宋洋的事。
宋四嫂在旁邊勸她別急,姻緣這東西急不來。
幾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
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又聊到了誰家的兒媳婦跟婆婆吵架、誰家的閨女嫁得好嫁得差。
廚房裡飄出魚湯的香味。
到了中午。
菜全端出來了。
又是滿滿當當一桌。
頭一道就是石頭魚芥菜豆腐湯。灶房裡燉了一上午,湯燉成了乳白色,上面飄著一層細碎的白胡椒粉。芥菜碧綠,豆腐嫩得發顫。
宋香蘭盛了一碗。
先喝了一口湯。
湯一入口,濃稠鮮美。
胃裡暖烘烘的,頭皮都發了麻。
清蒸梭子蟹。
干煎黃翅魚煎得兩面金黃。
豆豉鰻魚切成段碼在盤裡,豆豉的咸香味混著鰻魚的油脂。
姜蔥炒花蛤。
海蠣煎。
豆腐醬油老蟶。
還有一道芋頭燉豬腳和幾道蔬菜。
最後一道海鮮炒麵線端上來的時候。
宋香蘭的筷子已經伸過去一個勁地往嘴裡塞面線。
吃完面線又去喝石頭魚湯。一碗喝完盛第二碗。
宋二嫂看著她:「三妹你慢點,鍋里還有。」
宋香蘭沒理她。
端著碗把第二碗湯喝了個底朝天。
她放下碗,看了看桌上那盤海蠣煎,伸筷子夾了一塊。
甜辣醬就擱在旁邊,她擠了一坨在海蠣煎上,裹了裹,送進嘴裡。
外酥里嫩,甜辣醬的甜和辣混著海蠣的鮮。
嚼起來咔嚓咔嚓的。
「三嫂做的海蠣煎就是好吃。」宋香蘭又夾了一塊。
宋三嫂笑了:「你喜歡吃回頭我再給你做。」
門口忽然傳來動靜。
宋大哥幾個男人坐在另一桌,才吃了幾口面線就開了酒。正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聽到動靜全轉過了頭。
宋強穿著一身羊城流行的衣服走進來。
宋香蘭的筷子停了一下。
宋大哥的臉一沉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嘴巴一張劈頭蓋臉就罵了過去。
「你個渾小子還知道回來,媳婦去羊城生活了幾個月,你幹嘛躲著她?」
宋強進了屋被親爹一通罵,臉上又是懊惱又是為難。
他把手裡的包換了只手提著,抓了抓後腦勺。
「爸,我沒躲。」
「還沒躲?」
宋大哥一拍桌子,酒杯差點彈起來,「楊柳在羊城到處找你,這叫沒躲?」
宋強聲音低了下去:
「我跟她說了我去深市開拓市場。她不讓我過去,說我去深市……」
他頓了一下。
「說我去深市肯定找女人。」
這話一出來,桌上幾個人的眼神都變了。
宋強察覺到了這些目光,
他站在那裡,聲音又低了一些。
「我跟那個孩子的親媽也斷了關係。我之前就說不能娶她,給了她一大筆錢讓她回去結婚。我就是……想要個兒子。」
這話說完。
屋子裡安靜了一拍。
宋強沒有再解釋。
他走到宋大嫂面前,把手裡的包遞過去。
「媽,這個包里都是錢。你幫我放你屋裡。」
宋大嫂接過包,掂了掂分量。
包沉甸甸的。
她看了宋強一眼,沒說什麼,抱著包進了屋。
宋強這才轉過身來,沖宋香蘭彎了彎腰。
「三姑。」
宋香蘭嗯了一聲。
他又跟桌上的大姑和叔叔嬸子們挨個打了招呼。
宋強去廚拿了一副碗筷坐下來。
他先盛了一碗石頭魚湯,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湯喝下去,他長長吐了口氣。
「在外頭幾個月沒喝過這麼鮮的湯了。」
宋大哥瞪了他一眼,沒接這話茬。
宋香蘭看著他把湯喝完,開了口:「你打算怎麼辦?」
春霞繪聲繪色地把昨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楊柳娘家人怎麼來的,怎麼說的,怎麼被宋香蘭懟回去的。
說到激動處,她還學了楊柳說話的語氣。
宋強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他端碗的手停在半空,嘴巴慢慢張開了。
「她……找三姑要工廠?」
春霞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可不是嘛。還說什麼反正三姨兒女有出息,給侄兒又怎麼了。三姨一句話就把她打發了。」
宋強把碗擱在桌上,臉上的血色褪了幾分。
他站起來,沖宋香蘭深深鞠了一躬。
「三姑,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沉。
「我絕對不會要你的工廠。再說我的性子不適合管理工廠。」
宋強坐回去,緩了緩氣。
「我在深市認識幾個朋友。我除了打算在深市繼續成立安保公司,還打算在那裡弄個報關行。」
前世宋強一個人在外面拼搏,沒有靠山沒有後台,硬是把報關行做成了新城第一大。
這輩子她提前拉了他一把,帶他賺了不少錢。
後來他帶著幾個兄弟到羊城,愣是靠著不要命的膽識跟別人搶地盤做起了安保公司。
兜兜轉轉。
他還是走上了報關行這條路上。
報關行是他命里的生意。
宋香蘭看著他的眼睛。
「報關行做的都是人脈生意。你眼光要放長遠。走關係的時候要留有餘地,不能給人把柄。」
宋強連連點頭:「謝謝三姑提醒。」
宋香蘭的語氣沒有松下來,聲音沉了幾分。
「你跟楊柳的婚姻,你是過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