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女人擠在摩托車上。幸好青陽這邊的女人都是瘦巴巴的,算是宋香蘭也沒有一個胖子。
「轟……」
「帶你們去鎮上兜風了。」
紅色的本田王一路轟鳴,在鎮派出所門口穩穩停住。
宋香蘭拔下車鑰匙,回頭看了一眼。
「你們先涼快一會,我進去辦點事。」宋香蘭交代了一句,邁步進了派出所大院。
穿過前廳。
宋香蘭找到在走廊抽菸的老李。
「老李。張玉娟那案子敲死了沒?」宋香蘭遞過去一包華子。
老李左右掃了兩眼,迅速把煙塞進兜里。
壓低嗓音:
「敲得死死的。這回她把牢底坐穿也出不去了。不僅是她,喬家那老兩口也跑不了,全當同夥扣在裡頭了。」
「很嚴重?」
「在裡頭用了點狠手段,疼得她求爺爺告奶奶,連幾歲跟你前夫搞在一起都交代了。」
宋香蘭……這種事情就不用特意說。
老李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接待室,「今天熱鬧得很。隔壁屋坐著好幾家城裡來的苦主,全是衝著張玉娟來的。
蔡家、高家的人都在裡頭商量怎麼把張玉娟的同夥給……」
宋香蘭順著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紅漆木門關得嚴絲合縫。
當年的同夥估計不好辦。
那些年代在割委會混的人都有點手段。
「改天請你喝酒。」宋香蘭沒多作停留,轉身出了大院。
派出所接待室里,煙霧繚繞。
蔡老爺子坐在主位,手裡慢慢盤著兩顆包漿核桃。
「那女人招了。」高老爺子磕了磕手裡的菸斗,「當年的事是她跟人合夥乾的。但她說東西丟了。」
蔡老爺子冷笑一聲:
「這種鬼話留著騙三歲小孩去吧。」
「她咬死說走之前交代過她兒子王聰。後來王聰回去挖,死活沒找到。
她現在把髒水全潑在宋香蘭頭上了。」高老爺子想要動宋香蘭,「她說宋香蘭突然發大財,建廠子又買車,絕對是吞了那筆貨。不如我們……」
「放他娘的屁。」
蔡老爺子手裡的核桃猛地一停,「張玉娟那是走投無路逮誰咬誰。」
高老爺子抬起頭。
「你敢斷定不是宋香蘭?」
「我這兩天把宋香蘭的底褲查了個底朝天。」蔡老爺子靠在椅背上,「她賺的第一桶金是靠在碼頭和公社之間運走私貨。
後來自己拉起一支運輸隊,光是兩頭抽水就賺得盆滿缽滿。
再後來她搭上了賴奉守的硬關係,直接把海關罰沒的貨盤下來往外倒騰。」
高老爺子一愣。
「路子這麼野?」
「豈止是野。這是個極有頭腦和膽魄的女人。」蔡老爺子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她有這手腕,她要賺錢,全是光明正大去搶。」
「既然排除了宋香蘭,那就只剩王聰了。」高老爺子摸了摸下巴,「從這小子身上下刀子?」
「除了盯著他,也要把割委會那幾個主任副主任來往關係給查一查。」蔡老爺子吩咐:「順便找幾個人帶他們幾家的孩子學一點本事,染上一些嗜好。」
蔡老爺子這是叫人要拖人去賭場。
這時,蔡志勇推開接待室的門走了進來。
「爺爺,高爺爺。」蔡志勇走到蔡老爺子跟前。
蔡志勇低頭匯報,「宋香蘭騎了一輛紅色的本田王。問了老李幾句就走了。聽說是要帶幾個村婦去吃海鮮大餐。」
蔡老爺子哼笑一聲。
「她倒是逍遙。張玉娟跟她可是死仇。」
蔡志勇咽了口唾沫,「當年張玉娟和楊大山,把那個私生子跟宋香蘭親生的兒子偷偷掉了包。宋香蘭也就前些年才察覺,她以前對那個私生子可比親兒子好。」
蔡老爺子動作僵住。
蔡志勇呼吸急促,湊到蔡老爺子耳邊,「那個宋向東……也就是宋香蘭被掉包的親兒子。轉業後可不是普通人。」
蔡志勇吐出一個詞。
「什麼?」蔡老爺子瞳孔一震。
高老爺子嚇了一跳。
「老蔡,出什麼事?」
蔡老爺子麵皮狂抽,「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蔡志勇重重點頭。
蔡老爺子……看來得要保持兩家的關係。
鎮上的大排檔煙燻火燎。
宋香蘭領著四個老姐妹占了一張靠街邊的大圓桌。
「老闆,點菜。」宋香蘭又讓劉大花拿幾張衛生紙把桌面再擦一遍。
繫著圍裙的老闆跑過來。
「幾位大姐,今天吃點什麼海貨?」
「兩條午魚乾煎。」宋香蘭熟練地報著菜名,「一盤海鮮炒麵線。大斑節蝦白灼,再搞點花蛤姜蔥爆炒。鹽焗老蟶。」
宋香蘭指了指不遠處的土灶。「燜羊肉來一鍋。海蠣瘦肉湯。」
四個老姐妹聽得直咽口水。
「香蘭,這得花不少錢吧?」劉大花眼睛放光。
「今兒高興。」宋香蘭扯過幾張糙紙,擦了擦筷子。
菜很快端上桌。
油汪汪的煎午魚,紅彤彤的大蝦,羊肉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宋香蘭擰開白酒,給每人滿上滿滿一杯。
「喝。」
幾個女人全不客氣,抓起筷子就是一頓風捲殘雲。
劉春花剝蝦的速度飛快,留醜女筷子掄出殘影,連面線盤子裡的蔥花都掃得乾乾淨淨。
「痛快,」留醜女灌下一口白酒,辣得直哈氣,「飯店做的就比咱們自家做的好吃。」
宋香蘭夾了一塊羊肉放進碗裡。
宋香蘭放下筷子,「廠子過陣子上了新設備,規模得擴大一倍。現在手底下人不夠用。人事部那邊馬上要往外發招工通知。」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女人齊刷刷看向宋香蘭。
留醜女眼睛一轉,扯了張紙胡亂抹了把嘴。
「香蘭,你看我家林燕行不行?」留醜女急切地問,「能不能讓她來面試?在車間幹個活兒總行吧?」
宋香蘭瞥了她一眼。
「可以是可以。林燕為什麼不在村里倒騰小吃攤?自己當老闆,不比進廠強?」
留醜女滿臉嫌棄,「她在婆家日子過得緊巴,那一家子防她防得死死的。
做點小吃,手藝全用來偷工減料。
她做菜多放一滴油都心疼,那做出來的東西狗都不吃。不如進你廠里,有個長久活計旱澇保收。」
「成。你讓她去廠裡面試。」宋香蘭點點頭。
王寡婦一聽,往宋香蘭跟前湊。
「香蘭,我娘家那邊的侄兒侄女也一直閒在家裡修地球。」王寡婦滿臉堆笑,「能一塊兒去試試不?面試不上絕沒二話。」
「只要手腳麻利,不躲懶都行。」宋香蘭是有好事先想著老姐妹,「讓他們自己去人事部填表。
我先醜話說在前頭,進了廠子就按規矩辦事,誰犯了錯我一樣開除,別指望拿老交情來說事。」
「那是自然,誰敢給你丟臉,我第一個抽他!。」留醜女不信有人跟好日子過不去。
五個酒杯碰在一起。
吃飽喝足,天早就黑透了。
明亮的車燈撕開村路的黑暗。
宋香蘭騎著摩托車載著她們幾個人,一路開進小泉村。
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天響,村口幾戶人家的狗全叫了起來。
林剛和林牧兩兄弟聽見動靜,披著外套從屋裡跑出來。
本田王在宋香蘭家院門前熄火。
留醜女喝得醉醺醺的,腿軟得下不來車。劉大花把她從車上拽下來,
留醜女腳下一軟,差點栽到地上。
「媽。」林牧趕緊跑過去,一把架住留醜女的胳膊,「你喝成什麼樣了?一身酒氣,回頭我爸又說你。」
林牧嫌棄地皺起眉頭。
留醜女抽回胳膊,反手一巴掌抽在林牧後腦勺上。
「啪。」
「傻兒子。」留醜女打了個長長的酒嗝,指著林牧的鼻子破口大罵,「老娘打的就是你。從小為了一顆糖,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頭騙我。說什麼是我的好大兒,說長大了要掙大錢,讓我過好日子。」
「老娘當初怎麼就相信你那張噴糞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