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小區里走。
剛走到保安亭。
裡頭就撞出兩個人。
一個乾瘦的老太太穿著一身舊衣服,花白的頭髮梳的齊整。
她手裡拽著個小姑娘的胳膊,連拖帶拽地往外走。
小姑娘也就五六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低著頭一聲不吭,腳上穿著雙不合腳的舊涼鞋。
「走快點,喪門星。」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小姑娘後背上,「來這一趟除了丟人現眼還能幹什麼?你別動歪腦筋想賴在這裡。」
「我讓你來是叫你姑姑好多拿點錢給你爸。不是叫你生不該有的心思。」
宋香蘭本來打算往裡走,聽見動靜順勢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
宋香蘭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小姑娘被老太太拍得一個踉蹌,抬起頭躲避。
那張臉,那鼻子,甚至下巴的輪廓,簡直跟宋強家裡那個五閨女小五長得一模一樣。
也像宋家人。
宋香蘭腦子一炸,差點脫口喊出「小五」。
可她定睛一看,不對勁。
小五跟著宋強養得白白胖胖,身上穿的都是進口的洋氣料子,回到村里都說城裡的小公主來到了村里。
眼前這個小姑娘瘦得皮包骨頭,臉頰凹陷,衣服短了一截,露出的胳膊上全是發青的掐痕。
太瘦了。
這不是小五。
宋香蘭迅速轉頭,一把抓住沈母的胳膊。
沈母也看清了那個小姑娘的臉,眼睛瞬間瞪圓,嘴巴張開就要喊出聲。
宋香蘭眼疾手快,用力在沈母胳膊上捏了一把。
沈母吃痛,把聲音咽了回去。
兩人極其默契地對視一眼,立刻退到保安亭的陰影里。
老太太根本沒注意旁邊的兩個小老太太,拽著小姑娘大步往布吉方向的大路走。
「死丫頭別裝死。」老太太邊走邊罵,嗓門極大,「你也就是這點用處了。我帶你來一次,你那個黑心肝的姑姑總要多給我點好處。」
小姑娘疼得直掉眼淚,雙手死死摳著衣角。
「奶奶,我餓。」
「餓死你活該。」老太太停下來,黑乎乎的指甲點著小姑娘的臉蛋,「你別看著人家住的好,就想過好日子。
你這輩子出生的意義,就是讓咱們一家人過上好日子。下次過來的時候,在你姑姑面前哭的大聲一點。」
小姑娘疼得直哆嗦,硬是不敢哭出聲。
她不明白姑姑為什麼厭惡她。
看見她就害怕的討厭,卻又不斷的給她奶奶錢。
宋香蘭站在樹蔭下。
看著那一老一小走遠,腦子裡閃過好幾個念頭。
宋強的前妻楊柳。
宋強的現任雪兒。
長得跟小五一模一樣卻被虐待的細妹。
連親姐妹都不一定能長得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
沈母急得直跳腳,「親家,我之前沒看錯吧。這丫頭跟小五簡直是一個媽生出來的。四風和小五都沒那麼像。」
「別看了,跟上。」宋香蘭抬腳就往布吉方向走。
沈母一愣,趕緊小跑著跟上。
「咱們去哪?不去宋強家看楊柳和雪兒吵架?」
宋香蘭盯著前方老太太的背影,腳步走得極快。「看她們兩個潑婦罵街有什麼意思。跟上這老太婆。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相像。」
沈母立刻來了精神,兩人保持著一小段距離,不遠不近地墜在老太太身後。
老太太走得很急,一邊走一邊嘀咕。
「雪兒這個白眼狼。要不是我當年……」老太太的話說到一半,突然警覺地回頭看了一眼。
宋香蘭立刻拉著沈母停在路邊的水果攤前,指著攤子上的香蕉裝模作樣地問價。
老太太見是兩個買菜的老太婆,冷哼了一聲,拽著細妹拐進了一條破敗的城中村小巷子。
沈母急了,扯著宋香蘭的袖子。
「進巷子了。裡頭路亂得很,咱們還跟嗎?」
宋香蘭放下香蕉,目光沉得發冷。
「跟。今天就算拔出個蘿蔔帶出泥,我也得弄清楚這細妹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宋香蘭停下腳步,沒有直接往那條巷子裡走。
沈母回頭看她,「怎麼了?」
宋香蘭彎腰從路邊的土堆里刨出一塊殘缺的紅磚。
她拍了拍上面的泥,遞過去。
「拿著。」
沈母愣住,「拿這個幹什麼?」
「防身。」宋香蘭目光在四周破落的街道掃過,「這地方不安生。」
沈母手一哆嗦,「那你用什麼?」
宋香蘭掀起寬大的碎花衣擺。手伸到後腰,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刀。
刀刃磨得極薄,泛著青光。
「剔骨刀?!」沈母驚呼。
「我干殺豬匠出身,這玩意用著順手。」宋香蘭把衣擺放下,「走。」
沈母咽了口唾沫,低頭看看手裡的半塊板磚,覺得太短不夠看。
她把磚扔了,在垃圾堆旁尋摸了一根粗木棍。
兩手死死攥著棍子,跟著宋香蘭往裡鑽。
巷子裡路很窄。
兩邊的握手樓高聳,把陽光全擋在了外面。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
空氣里混著潲水發酸的氣味、劣質菸草味,還有發霉的牆皮味。
兩邊的店面卷閘門半開,男人們光著膀子打牌,女人在門口端著盆罵孩子。
兩人剛走沒兩步。
前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三四個黃毛青年提著長條的西瓜刀,從前面的岔路口狂奔出來。
後面緊跟著幾個拿鋼管的漢子。
「砍死那個撲街仔。」
黃毛衝過來,看見擋路的兩個老太婆,揮著刀扯著嗓子吼:「死老太婆,滾開。」
宋香蘭一把薅住沈母的後領,猛地往旁邊的雜貨鋪台階上拽。
一陣風颳過。
那群人罵罵咧咧地跑遠了,路上的積水被踩得四處飛濺。
沈母雙腿發軟,手裡的棍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要命了。這深市怎麼還有這個鬼地方?」
宋香蘭警惕地看著四周,彎腰撿起棍子塞回沈母手裡。
「這裡外地人多,魚龍混雜。跟緊點。」
沈母緊緊貼著宋香蘭的胳膊,「我在海市大半輩子,在海島十來年,在新城也住了幾年,哪見過這陣仗。太亂了,真會出人命的。」
她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前幾年我跟老頭子去周邊城市旅遊,也遇上這種事。那次要不是碰見宋西,我倆骨頭渣子都沒了。以後打死我也不往這些亂七八糟的地方湊。」
「現在怕也得往前走。」宋香蘭環顧四周。
那個叫細妹的丫頭和老太太已經沒影了。
前世她做走私生意的時候。
青陽地界也亂。
但那是鄉里鄉親為了點利益紅眼,下手起碼還顧忌著點臉面。
這裡不同,全是亡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