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天剛亮。宋香蘭拎著旅行包跨上摩托車,一腳油門直奔青陽倉庫。
倉庫門開著。
聶小川正幫著春霞清點貨單,兩人挨得很近,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春霞。」宋香蘭停下摩托車,拔了鑰匙扔過去。
春霞穩穩接住,抬頭看見宋香蘭帶個大包。
「三姨。你今天真去海市啊?」
「嗯。」宋香蘭指了指后座,「你送我去火車站。」
春霞立馬把手裡的貨單塞進聶小川懷裡轉身往外走。
「這就走?」聶小川拿著單子跟出來兩步。「幾點鐘的車票?」
「你盤貨,盤不明白晚上我削你。」春霞頭也不回。
春霞跨上摩托車,踢開腳撐。
「三姨,你這一去得幾天?」
宋香蘭坐上后座,「少說一個星期。你最近一直泡在倉庫,連家都沒回。可惜了。」
摩托車發動。
春霞扯著嗓門問:「可惜什麼?村里又出事了?」
「黃國平回了趟村,帶著在對岸娶的老婆孩子。」宋香蘭迎著風大聲說,「黃家那幾個兄弟為了錢徹底撕破臉。章海燕也鬧著跟柱子分家過。你錯過了一齣好戲。」
春霞捏了個剎車。
摩托車往前聳了一下。
「真的假的?」春霞懊悔的錯過了一萬塊,「三姨,這麼大的事我媽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你天天跟聶小川膩膩歪歪,誰見得著你人?」
春霞咬著牙罵了一句:
「都怪聶小川那個黏人精。成天說倉庫離不開我,害我錯過這麼大的樂子。」
春霞重新擰響油門,風吹得她聲音發飄:「等你到火車站,我立馬回村。我必須去扒個底朝天才過癮。」
火車站裡悶熱。
大夏天的,候車室擠滿了人。
編織袋、蛇皮袋堆得沒處下腳。
人身上的汗酸味,混著不知道誰簍子裡帶的雞鴨鵝屎味直衝腦門。
宋香蘭被熏得偏開頭。
幸好託了關係,提前買了臥鋪票。
檢票、上車。
臥鋪車廂清淨不少。宋香蘭把包往床底下一塞,倒頭就睡。
一路哐當到了海市。
出了站,滿街的自行車鈴聲。
宋香蘭叫了輛三輪車,直奔定好的酒店。
推開房間門把東西放下。
洗了把臉下樓,陳最和施欣怡已經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廳等著了。
陳最走上前接過宋香蘭的鑰匙。
「乾媽。累壞了吧。房間還滿意?」
「挺好,對我來說乾淨就行。定這麼好的房間有點浪費。」宋香蘭在沙發上坐下。
施欣怡遞過來一杯水。「乾媽,我們只能住這種五星級酒店。我爸明天也到海市,剛好趕上咱們看地。如果合適,他想在這邊建個廠。」
宋香蘭喝了口水。
「怎麼突然想來這邊建廠?」
「菲律賓那邊的工人速度太慢。」施欣怡皺眉,「幹活磨嘰,一天拖一天。海市有港口,人工也便宜,正好符合要求。向東給這邊打過電話,說有華僑朋友想投資。」
宋香蘭點頭。
「咱們碰個頭把選址的事定下。」她看向陳最,「這幾天你在海市跑,覺得哪邊合適?」
「申北。」
陳最打開手裡的筆記本,「交通便利,拉貨走貨都方便。周邊也慢慢起了一些配套。」
「浦東那邊呢?」宋香蘭問。
陳最合上本子。
「那邊不行。全是鄉下,真要去那邊,出入還得靠渡船。建廠運材料太費勁,效率極低。」
宋香蘭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現在的確是不方便。那就按你說的,廠址先定在申北。」
陳最鬆了口氣。
宋香蘭話鋒一轉,「你分出心去盯著點浦東那邊的動靜。等過個三四年,那邊真要大搞建設了,咱們得第一時間去圈塊地。」
陳最有點錯愕,沒明白她為什麼對一片荒地這麼上心。
「行。我留意著。」
「我先上去睡一覺,坐火車骨頭都快顛散了。吃飯叫我。」宋香蘭站起身。
再睜眼,窗外已經黑了。
床頭的電話鈴響個不停。
宋香蘭抓起話筒。「餵。」
「乾媽。下來吃飯。」陳最的聲音。
半小時後,幾個人坐在了黃河路上的一家本幫菜館裡。
飯點,人聲鼎沸。
館子裡油爆蝦和紅燒肉的香氣混在一起。
高挑的服務員把他們領到一個靠窗的位置。
陳最點了幾道招牌菜。
宋香蘭剛拿起杯子喝了口熱茶,就聽見背後那桌傳來動靜。
「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氣急敗壞,「咱們幾十年的交情,我拿你當親姐妹,你跟你兒子合起伙來坑我女兒。」
宋香蘭動作停了。
看了陳最一眼。
陳最端著茶杯沒動,眼裡的意思很明顯。
有瓜吃。
宋香蘭背後那桌坐著兩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
說話的是個穿著碎花裙子、頭髮燙得精緻的婦人正指著對面女人的鼻子。
「你這話從何說起。」對面的女人短髮吊著眼角,語氣涼涼的,「什麼叫我坑你女兒?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你還不承認。」安母氣得嘴唇都在哆嗦,「當初是誰天天跑我家來,說你們家傅輕年單身,一表人才,非要跟我們家西漾湊一對。我為了撮合他們倆,費了多大勁。」
對面的女人沒搭腔。
冷哼了一聲。
「我千方百計逼著西漾跟周放離婚。為了這事,我家老頭子跟我吵了多少回,罵我毀了女兒的姻緣。
我硬是扛著壓力,在中間挑撥,好不容易讓他們把婚離了。我就想著我們兩關係好,兒女若在一起更好。」
安母越說聲音越大。
「西漾離婚是分了錢的。她帶著那麼多錢,滿心歡喜地去漂亮國過好日子。結果呢?」
安母聲音變了調。
「你家輕年乾的是人事嗎?去了漂亮國,把西漾手裡的錢全騙光了。還哄著她把那套分的房子給賣了。
錢一到手,他直接捲款跑路,連個人影都找不著。
西漾現在一個人在國外,連張回來的機票都買不起,她寫信給她爸說後悔了。你說她可怎麼辦啊?」
宋香蘭端著杯子的手頓住了。
安西漾?周放?
這名字……
她不動聲色地豎起耳朵。
「你叫喚什麼?你自己要讓你女兒攀高枝,嫌棄周放是個鄉下泥腿子。現在如願把泥腿子踹了,出了事倒怪起我來了。」
女人滿臉嘲諷:「我家輕年長得標緻學歷又高。出去了到處都是女人倒貼。
你家西漾算什麼?
一個離過婚的女人,又不是什麼黃花大閨女,能跟著輕年出去見見世面就不錯了,還有臉抱怨?
再說她後面也找了別人生孩子,如願的留在漂亮國。」
「你這說的是人話嗎?」
安母差點把桌子掀了。
「錢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給我們輕年的。她多精明的一個人啊,離個婚把那鄉下泥腿子扒得連條內褲都不剩,讓人家淨身出戶還背了一身債。她能那麼輕易被騙?說不定就是她自己沒看住錢,賴我們輕年頭上。」
「你放屁。」
安母徹底破防。
眼淚直往下掉。
「我算是看透你了。我當初真是瞎了眼跟你做朋友。」
安母哭出聲:
「我去年知道西漾在國外過得苦,懷著孕還要去打工。我拉下老臉,打電話到新城那邊去想找周放。
我想著只要他念舊情,給周放個台階下,說不定還能把西漾接回來。」
安母捶著胸口:
「結果新城那邊接電話的人說,周放根本不在工地上,說去什麼地方學習了。到底去哪學習了也沒人知道。我家西漾這輩子全被你家傅輕年毀了。」
宋香蘭聽得清清楚楚。
她和陳最對視了一眼。
陳最眼裡滿是意外。
宋香蘭嘴角扯了扯,無聲地笑了。
世界真小。
吃個飯還能吃到熟人的瓜田裡。
「你哭給誰看。」對面的女人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自己貪心不足,落得這下場怪誰。我還有事,你買單吧。」
女人拎起包,直接往外走。
「你別走。」安母伸手去拽,被女人一把甩開。
安母跌坐回椅子上,捂著臉嚎啕大哭。
周圍吃飯的人全在看熱鬧,指指點點。
夥計端著菜上來。
宋香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酥爛,肥而不膩。
「這菜不錯,吃著心情愉悅。」宋香蘭嘎嘎樂。
「是挺下飯。」陳最拿筷子撥弄著盤子裡的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