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梅趕緊抹乾了眼淚去拿布料。
宋香蘭帶來的那兩塊布料,一塊淺灰,一塊藏青,料子透氣,正適合做初秋的長袖襯衫和褲子。
聶二花從抽屜里翻出一條泛黃的軟尺,走到文濤和文強跟前。「站直了,把手平著伸出來。我給你們量量尺寸,這布裁了,正好一人做一身。」
文濤一聽要給他們做衣服,身子直往後躲。
「不用不用。二姑,我們身上這套洗洗還能穿,別費布了。」
「還能穿?你看看你這袖口,都磨出毛邊了。手腕子露在外頭一截,跟穿小鬼衣服似的。補丁也不是一個顏色的布料。」
二花一把扯住文濤的胳膊,把軟尺搭在他肩膀上。
碎碎念:
「我是你們親二姑。你們回到聶家,我給你們做兩套衣服怎麼了。這布是你們三姨奶拿來的,往後記住三姨奶奶的恩情。」
宋香蘭坐在一旁的長凳上。
看著這倆侷促得手都沒處放的兄弟,開了口。
「聽你二姑的話。這布放久了也招蟲子。先用這兩塊布一人做一身換洗的。等吃了中午飯,再帶你們去鎮上買兩套現成的衣服。」
文強站在後面,嘴唇動了動還想推辭,被文濤背著手悄悄扯了一把衣角。
兩人這才老老實實地站直身子。
由著聶二花用軟尺在身上來回比劃。
量完尺寸,聶二花拿筆記在了一個撕開的煙殼裡面。
廚房那邊。
宋香梅已經開始起灶燒水。
文濤和文強衣服一量完,立馬在院角尋到了砍柴的斧頭。
兩人沒等大人吩咐,把枯木頭拖到水井邊。
文濤掌著木頭,文強掄斧子。
「咔嚓」幾聲,粗木柴被劈得勻稱筆挺,沒一會兒碼成了一座小山。
這兩個大小子眼睛裡全是活。
宋香蘭搬了個小馬扎坐到水井邊,拿過籃子,不緊不慢地擇著空心菜。
堂屋裡,聶二花拿著半截粉筆在布料上比劃,「嚓嚓」幾下畫出白線,剪刀順著線一路剪開。
碎布條落了一地。
她坐定身子,腳下踩起縫紉機踏板,縫紉機「噠噠噠」地響了起來。
「三姨。」二花一邊壓著線腳,一邊沖外頭喊,「芳芳現在跟著我出攤賣芋圓。每天進項也不少,辛苦一點但比在廠里上班工資高一點。芳芳日子也過順了。」
宋香蘭掐掉空心菜上的枯葉。
「能掙錢就行。她暫時不要找人,等以後再說。」
「芳芳說不找了,帶著三個孩子生活。小英和二英都在學校讀書呢。三英這兩天還鬧著要背書包,等過兩年到了歲數也送去。」
聶二花嘆了口氣,手下的布料往前推,「要我說小英這孩子的脾氣一點都不像芳芳。她跟我和芳芳全都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
「這丫頭心裡有大主意,膽子大得出奇。」聶二花壓住線頭,「前陣子芳芳前夫那個老太婆跑到攤子前面來找茬,罵得可難聽了。
我跟芳芳嚇得只會哭。結果小英抄起旁邊洗碗的髒水直接潑過去。舉著掃把就把那老太婆給打跑了。」
聶二花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點自豪,又透著點自嘲。
「我和芳芳年輕那會兒,讓人欺負連個大聲都不敢出,窩囊了一輩子。小英不是受氣的性格。」
宋香蘭停下手裡的動作,把摘好的菜葉扔進盆里。「你以為她天生膽子大?那是因為她明白,背後沒有一個能替她出頭的人。」
縫紉機的聲音停了一下。
「芳芳頂不住事,你又是個麵團性子,遇事只會往後躲。高家那頭也都不成樣。」宋香蘭說出的話字字扎心。
「高小英要是不在小的時候就把自己活成別人的靠山,她們母女幾個早被高家那幫人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堂屋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布料的聲響。
聶二花低下頭,手按在縫紉機檯面上。
眼眶發酸。
半晌沒能接上一句話。
是啊。
都是她沒能給孩子撐起一片天。
芳芳像她的麵團性格,蘭蘭卻又像極了嚴二狗。
一個多鐘頭過去。
廚房裡的肉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堂屋裡的兩件襯衫也熨平了。
「文濤,文強,洗洗手過來試試衣服。」聶二花把衣服抖落開。
兩兄弟在水井邊衝掉手上的木屑,在衣服下擺上擦乾手,接過去進了裡屋。
等換上新衣服走出來時,原本那股子畏首畏尾的瑟縮感散了不少。
淺灰和藏青色壓身,遮住了他們乾瘦的肩胛骨,看著終於有點年輕人的精神氣。
文強拽了拽袖口,心裡直打鼓。
這還是他第一次穿新衣服。
昨晚跟著春霞他們回到聶家莊,他一整晚都沒睡踏實。
他怕這裡的人看不起他們,怕老家的人不想留他們。
在那個臨縣的繼父家裡,他們兄弟倆活得連長工都不如。
文強嚮往外面的日子。
他去縣裡工地上幹過活。
可幹了半年小工,包工頭跑路了,一分錢沒拿到。
這事讓他對外面生了怯意。可再留在那片山溝溝里,這輩子也就看到頭了。
「挺合身。」宋香蘭看了一眼。
「吃飯啦。」
宋香梅招呼著大夥上桌。
宋香蘭買回來的兩斤五花肉,全被切成半個火柴盒大小的肉塊,做了滿滿一盤紅燒肉。
油亮發紅,醬汁濃稠,看得人垂涎欲滴。
旁邊是一盤姜蔥炒梭子蟹。
海蠣煎上灑了點甜辣醬。
剩下的蝦、金錢螺和小管,全白灼後裝了三大盤,配著一碗蒜蓉醋碟。
最中間端上來的是一鍋老母雞湯。
湯里放了蜜棗、紅棗、茯苓和羊肚菌,湯色熬得清亮見底。
桌邊還放了一碟空心菜和干煎帶魚。
一上桌,春霞的閨女樂樂就坐不住了。
小丫頭話還說不利索,可是特別饞。
宋香梅拉過一把竹椅坐下,把樂樂抱在腿上。
她拿了把小勺子,舀了一點雞蛋羹要餵她。「來,張嘴,阿嫲餵。」
樂樂扭過頭,一巴掌拍開宋香梅的手。
小手直接去搶桌上的勺子。
「不,臭……臭妹吃。」
「你吃不乾淨,待會全糊在下巴上。」宋香梅把碗往後挪了挪。
樂樂急得蹬腿,嘴裡咿咿呀呀地嚷個不停。
身子往前探,非要把那個勺子攥在手裡。
「你別管她,讓她自己吃。給她戴個圍脖。」宋香蘭把幾副碗筷分好,「吃髒了洗件衣服的事。文濤,文強,坐下吃。」
兩兄弟拉開凳子坐下,面前擺著的大海碗裡,白米飯壓得結結實實。
兩人看著桌子上的大魚大肉,硬是沒敢往盤子裡伸。
比過年吃的還豐盛。
「發什麼愣,吃肉。」聶二花站起身,夾起兩塊肥美的紅燒肉,又夾了一大塊海蠣煎,分別蓋在兩人的碗尖上。「大小伙子長身體,肚子裡就得有油水。」
兩兄弟這才端起碗,悶頭扒飯。
兩人吃得極快,三兩口咽下去一大團米飯,沒有發出任何吧嗒嘴的聲音,筷子也是認準了一塊肉夾,絕不在盤子裡亂翻。
聶二花就給兩人夾菜。
「文濤,你書讀到了幾年級?」宋香蘭蘸了點蒜醋,夾起一隻白灼蝦。
「小學四年級就不讀了。」文濤咽下嘴裡的飯,「那邊的爸說家裡地多缺勞力。送我上學浪費錢。」
文強接著開口:
「我讀到五年級。」
「大田家那些農活,全壓在你們身上了?」宋香蘭把蝦皮剝開,冷著臉問。
文強點點頭,握著筷子的手指因為用力骨節分明。
「地里的活全是我們兄弟倆扛。我跟著同村的人去縣裡打零工,幹了半年沒拿到錢。回來被罵了半個月。我嚇破了膽,再不敢提出去打工的事。」
臨縣全是山,四面閉塞不靠海。
種地完全看天吃飯,當地人腦筋死板,經濟狀況跟青陽這邊的海邊村子比,差了十萬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