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現在既然回來了,打算做什麼?」宋香蘭定定地看著這兄弟倆。
沒等他們答話,宋香梅在旁邊急吼吼地插嘴了。
「在咱們青陽,幹什麼都餓不死。既然人回來了,回頭就把把戶口遷回來。戶口就掛在我名下。以後你們是去鎮上打零工,還是跟著你小叔去縣裡跑運輸,總強過在那個破山溝里給人當牛做馬。」
文濤端著碗,眼神發直。
他從沒想過以後能做什麼,腦子裡一片空白。
「聽你奶奶的話。」宋香蘭放下筷子,「既然回來了,就安心紮根。但有兩條,你們倆給我記准了。」
文濤和文強立刻停下動作,坐直了身子。
「第一,既然脫離那個家。以後聶家的東西,你們一分一毫也別想著往那個唐大田家搬。
第二,你們必須改姓聶。你們身上流的是聶家老五的血,沒有任何道理繼續頂著那個繼父的姓。要是跟你媽姓也無所謂,畢竟她生養了你們。但是跟你那個繼父姓就不行。」
宋香梅拿著紙巾擦了擦樂樂嘴邊的飯粒。
眼圈瞬間就紅了。
宋香蘭說的這兩條,正是她昨晚一整宿翻來覆去想的話。
她作為阿嫲,心裡有這層擔憂,可又怕一開口讓兩個剛回來的孩子覺得她刻薄防備。
宋香蘭直接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我們聽三姨奶的。」文濤語氣很重。
文強放下碗,看了眼宋香梅。「奶奶。我們想去祭拜我爸。」
「你爸是烈士,葬在雲省的烈士陵園。用不著你們現在花錢去。」宋香蘭給聶二花遞了個眼色,二花趕緊又夾了兩筷子肉放進文強碗裡,「等你們在這邊安頓好了,踏實掙到錢了,挑個好日子再去磕頭。」
宋香梅偏過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你們那個媽,每年領著你爸拿命換來的補貼錢,硬生生把你們兩兄弟養成這副乾癟的模樣。她這心是石頭做的啊。」
文強一言不發,默默低下頭,大口扒拉著碗裡的白米飯。
一桌子菜,就數這兩兄弟戰鬥力強。
兩斤五花肉,最後連湯汁都被文濤用來拌了米飯。
幾盤海鮮吃得乾乾淨淨。
兩人肚子簡直是個無底洞,連幹了兩大碗壓得滿滿的米飯。
「能吃就是好。」宋香蘭看著兩人的空碗,轉頭打趣宋香梅,「幸虧你這幾年開了個小賣部,底子厚了點。要不然,一般人家還真供不起你們這倆大小伙子放開肚皮造。」
宋香梅抹了把眼淚,被宋香蘭這話逗得笑出聲來。
「怕什麼。別說倆,再來兩個我也供得起。我有這好日子也多虧了三妹。」
文強和文濤對視一眼,咧開嘴笑了。
兩人起身幫忙收拾碗筷。
秋老虎毒辣。
臨縣的山溝溝里風都是乾熱的。
拿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手上沾的泥糊在了眼皮上。
她顧不上擦,只覺得肚子餓得一陣陣發痙攣。
旁邊地壟上。
唐月娜放下鐮刀。
「小燕,過來歇會。」月娜指了指田埂。
小燕走過去坐下。
月娜四下看了一眼,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小布團剝開,裡面包著幾顆乾癟的紅棗。
「給。」月娜把紅棗塞進小燕手裡。
小燕低頭看著手裡的棗,沒捨得吃。
「姐,你哪來的紅棗?」
「我外婆給的。」月娜捏了一顆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外婆讓我背著人悄悄吃。說女孩子來了身上那個會虛弱,吃幾粒紅棗補氣血。」
小燕輕聲說了句謝謝。
她沒敢一口吃掉,只拿牙尖咬了一點點表皮。
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姐,很甜很甜。」小燕抿著嘴笑了一下。
月娜跟著笑了,臉上的幾點雀斑顯得生動了不少。
她嘆了口氣,「小燕,其實你媽是個好女人。可惜她跟我媽一樣人好命不好,嫁給了我爸那種男人。」
小燕垂下眼,沒出聲。
月娜比小燕大一歲。
她剛出生沒幾個月,親媽就跳了村頭的河。
她上面三個哥哥,在親媽跳河後不久,她爸想要她小姨嫁過來操持家務帶孩子。
月娜的外婆不答應。
後來小燕的親媽秀紅大著肚子改嫁過來,剛進門沒兩個月就生了小燕。
生完小燕。
秀紅又接連生了三個孩子。
唐大田家裡本就窮得揭不開鍋,加上這麼多張嘴,這幾間破土坯房硬是成了全村最窮的一戶。
月娜從小撿表姐的舊衣服穿,小燕就撿月娜穿小了的衣服湊合。
「姐,你說外面的世界怎麼樣?」小燕閉上眼睛,把臉朝著山外的方向仰著,「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月娜扭頭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里透著苦。
「你想出去?你哥出去半年,被人騙得一毛錢都沒帶回來,還被我爸打個半死。你個女娃子敢出去?」
小燕想說敢。
可話到了嘴邊,變成了另一句。「我媽昨天去了青陽,說今天回來。等她回來,我爸就要給我說親了。」
月娜咬紅棗的動作停了。
「媒人昨天來家裡看過了。」小燕聲音發顫,「說是鄰村的一個光棍漢比我大八歲,願意給八百塊錢彩禮。有了這筆錢,家裡蓋兩間房,大平和二平也能討老婆。」
月娜盯著地上的螞蟻。
冷笑了一聲。
「我不也一樣?」月娜語氣很冷,「大平是我親大哥,二平是我二哥,三平是我三哥。家裡窮成這樣,總得有人犧牲。他們盯上你,也盯上我。」
「你也不想嫁?」
「誰要給他們當血包?」月娜把手裡的草棍折斷,「前天晚上我爸給我下了最後通牒,說再不相親,隨便我要死要活。反正死了也可以把我拉去配陰婚,還能換一筆錢。」
「他留我們到現在,是為了多要點彩禮錢。不是捨不得我們嫁人。」
小燕嚇得打了個哆嗦。
抓住月娜的胳膊。「你別想不開。」
「他還罵我媽。」月娜眼眶紅了,「他說我別想學我媽那麼自私,生下孩子就去跳河。」
「你媽不自私。」小燕急著反駁,「她要是有一點活路,怎麼會丟下你?」
「我知道我媽是個好女人。」月娜反手握住小燕的手,「咱們倆在這個家裡就是能換錢的牲口。女孩子只能互相幫襯著活。一個人太難走了。」
兩人正說著。
山路上跑過來一個乾瘦的男人。
男人跑得氣喘吁吁,老遠就扯著嗓子喊。
「唐小燕。你還在地里磨蹭什麼?快回去。」
小燕站起身,「四叔,出什麼事了?」
「你親爸家那邊來人了。」男人跑近了,一臉的興奮和八卦,「騎著摩托車來的。乖乖,那車真帶派,轟隆隆一響,全村人都去你家看熱鬧了。你親爸那邊的親戚,條件不錯啊。」
小燕愣住了。
親爸那邊?
月娜眼神亮了。「小燕,是你親爸那邊的人,他們來接你了。」
「接我?」小燕有點不敢信。
怎麼會來人接她這個女孩子?
「別管了,快回去看看。」月娜拉著小燕就往村里跑。
兩個姑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趕。
風吹在臉上,小燕心跳得極快。
月娜邊跑邊回頭看小燕,臉上帶著笑,「小燕,你要是能回去,姐替你高興。你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跑得越遠越好。」
跑著跑著。
月娜的笑垮了下去,眼圈漸漸紅了。
小燕能走,那她呢?
蓋房子的彩禮錢,就只能著落在她一個人頭上了。
小燕走了好。
一個人爛了總比兩個人一起爛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