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蘭眉頭一挑,立刻明白了。
「宋香荷在裡頭?」
宋大嫂點點頭。
「她那城裡的富太太怎麼捨得往咱們鄉下跑?」宋香蘭冷笑。「兩眼珠子長頭頂上,看不起農村人每次回來還跟土匪進村一樣掃蕩。」
「快別提了。」宋大嫂嘆息:「她那兩個兒子全下崗了。
鐵飯碗砸了,家裡揭不開鍋。今天一個人跑回來,說是想找你大哥借點錢拿去縣裡做點小買賣。」
宋香蘭沒接茬。
轉頭看向文濤和小燕。
宋大嫂這才把目光放在文濤和小燕身上。
她盯著文濤那雙狹長的眼睛,又看了看小燕的鼻樑,越看越心驚。
「香蘭,這倆孩子是……」宋大嫂總覺得兩人眼熟。
「大姐家老五的孩子。」宋香蘭語氣平靜,「昨天剛從山裡接回來家,大姐說來舅公家認認門。」
宋大嫂眼圈刷地紅了。
「哎喲我的天。」宋大嫂攥住小燕的手腕,眼眶裡噙著淚水。
「老五的命苦啊。當年上了戰場就沒回來,我還當這幾個孩子再也不回來。好啊。長大了知道回家就好。」
「叫舅奶奶。」宋香蘭在一旁交代。
「舅奶奶。」小燕和文濤齊刷刷喊了一聲。
宋大嫂抹著眼淚,回頭衝著院子裡扯著嗓子大喊:
「老頭子!你快別坐著了。趕緊出來看看誰來了?」
院子裡。
宋香荷正坐在葡萄架下。她頭髮隨便綰在腦後,早沒了當年回鄉時那副高高在上的城裡人派頭。
聽到宋大嫂的喊聲。
宋香荷下意識地站起身。
宋大嫂領著宋香蘭還有兩個孩子走進來。
宋香荷的目光撞上宋香蘭。
看清宋香蘭身上那件剪裁得體的襯衫。
宋香荷的臉徹底僵了。
當年的她嫁進城裡,捧著鐵飯碗,看不起農村裡的這些兄弟姐妹。
現在的她,連買斤肉都要精打細算。
三妹卻成了鎮上數一數二的有錢人。
這種強烈的落差,把宋香荷的臉面扒得一乾二淨。
讓她心裡泛起酸水。
嫉妒不甘湧上心頭。
「……三妹。」宋香荷所有的不甘都在臉上。
宋香蘭掃了一眼,「我那不可一世的二姐貴腳踏賤低啊。聽說你們家日子不好過來來打秋風了?」
宋香荷梗著脖子反駁:「什麼叫打秋風?我兩個兒子只是暫時下崗,我來找大哥周轉一下,等他們生意做起來就還。」
「我是借錢又不是不還,至於說的那麼難聽嗎?」
宋香蘭毫不留情地戳破,「你那兒子被你慣得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端茶倒水都嫌累,你來借錢給他們做生意?別連本賠個精光。」
「你當三姨的怎麼說話?小軍兩兄弟也有上班,你們做阿姨做舅舅舅媽的幫襯一把。以後孩子有出息了還能忘記你們?」
「我有什麼能耐幫襯。我還指望別人家的眼眶給我養老。」
「誰不是自己奮鬥的。你幫過別人家什麼?你替家裡人挨過累,還是給了家人錢,解決了工作?
舔個老畢臉就敢想,沒臉沒皮的玩意。走街串巷擺個攤能要多少錢,你就活不起了?」
宋香蘭最看不上宋香荷一家子。
早幾個月就聽說廠子倒閉,都有孩子的人了讓媳婦上班,在家躺著不知道出去找活干。
「宋香蘭,顯著你能耐了。你不幫忙我也不指望。」宋香荷說翻臉就翻臉。「我跟大哥借個幾萬塊錢周轉一下,將來有錢就還。」
宋香蘭不客氣的回懟:「你一家子綁在一起不值一千塊。
腦袋裡濕氣那麼重,不行太陽穴做個艾灸。張開糞坑嘴就來,天上掉一萬塊錢快去撿。」
什麼人家動不動就有一萬塊閒錢?
宋大哥和宋大嫂兩人的田地也不多。宋強和宋飛的田地給了宋榮種。
兩老傢伙哪有一萬塊。
堂屋的門帘被掀開。
宋大哥咳嗽著走了出來。
他瘦了一大圈,背也有些駝了。
「三妹回來了。」宋大哥咳了兩聲,目光落在院子中間面生的孩子身上。
他停下腳步。
文濤和小燕兩人沒想到宋香蘭戰鬥力這麼強。
愣在那裡失了神。
宋大嫂趕扶住他的胳膊,指著文濤說:「老頭子,你認認。這是大姐家老五的孩子。大姐剛把他們找回來。」
宋大哥渾身一震。
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蓄滿淚水。
「像……真像老五啊。」宋大哥嘴唇哆嗦,「回來就好。」
文濤啞著聲音喊:「舅爺爺。」
「哎,」宋大哥大聲應下
。他轉頭衝著宋大嫂瞪起眼睛,「愣著幹什麼。進屋拿紅紙去包紅包。」
宋大嫂連聲應著,轉身就往屋裡跑。
宋大哥又朝隔壁院子喊了一聲:「臭耳。你替我跑一趟把我二弟他們幾個喊來。
告訴他們聶老五的孩子回家了。今天誰也不許下地幹活,全過來聚聚。」
旁邊院子裡,有個嘶啞的老人聲音傳來,「知道啦。」
整個院子熱鬧起來。
宋大嫂拿著兩個厚實的紅包跑出來,塞進兩個孩子手裡。
「舅奶奶,我們不要。」
「拿著!」宋大嫂語氣堅決,「這是長輩給的見面禮。」
文濤捏著那厚度,本能地往回推:「太多了,我們不能要。」
「讓你們拿著就拿著。」宋大哥臉一板,「長者賜不可辭。你們記住以後在這十里八鄉,誰敢欺負你們就來找舅爺爺。」
宋大嫂站在一旁,撇了撇嘴:
「就你還打包票呢?家裡遇到芝麻大點的事,哪回不是靠三妹出面兜底?你這酒還沒喝怎麼就開始說胡話?」
院子裡的人聽見這話。
都忍不住樂了。
宋大哥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回嘴:
「當著外甥孫的面,你給我留點老臉行不行?」
宋香蘭接了話,「大哥,您快坐下歇著別閃了腰。」
沒過多久。
院外接連傳來腳步聲。
宋老二、宋老三、宋老四三兄弟,帶著自家媳婦前後腳進了院子。
本就不算大的院落頓時擠得滿滿當當。
三個妯娌剛跨進門檻,目光一掃,就看見了坐在角落裡的宋香荷。
宋老二媳婦看到宋香荷翻了個白眼,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宋老三媳婦連正眼都沒給她一個。
宋老四媳婦故意繞開宋香荷快步走到宋香蘭跟前。
「你可算有空回來了。廠里最近忙不忙?」宋老二媳婦滿臉堆笑,拉過一把椅子挨著宋香蘭坐下。
「還行,剛閒下來兩天。」宋香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香荷坐在對面,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只死蒼蠅幾次想插話說一萬塊錢的事情。
根本沒人搭理她。
宋大哥突然彎下腰,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
宋老三趕緊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大哥,你這咳嗽怎麼還沒好?
我看你最近飯量也減了不少。前天那盤蟶子炒雞蛋,你連筷子都沒動。」
宋大哥好不容易緩過勁直喘氣。
「人老了,吃不下就少吃點。」宋大哥聲音有些嘶啞,「前兩天我還夢見咱爸媽了。
他們在夢裡跟我說在那邊新蓋了房子,問我什麼時候過去住。我看見我爸騎個水牛,我媽還拿著菸袋。」
這話一出。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宋老二臉色變了。
「大哥,大白天的你瞎說什麼?」
宋大嫂一邊拍著宋大哥的後背,一邊隨口說道:「我看兩老的在底下缺錢花了。下午我讓宋榮去多買點紙錢,給咱爸媽上個墳多燒點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