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這套新房不大，兩室一廳。
大寶和二寶住一間，周放自己住一間。
大寶手腳麻利地推開主臥門，從柜子里抱出乾淨的床單被子。
他一邊抖落被單，一邊直皺眉頭。
這灰撲撲的條子紋配上灰撲撲的被單。
「我爸這買的都是什麼呀。」大寶小聲嘟囔，「過兩天我得去商場挑一套，買個靚麗的顏色。」
叢英靠在門框上。
看著這大小伙子費力地套被罩。
「用不著這麼折騰。」叢英開口，「我當過戰地大夫，以前在泥坑裡都睡過。我來隨便鋪一下就行。」
「那怎麼行？」大寶把被角扯平，「不能讓你湊合。」
「行，聽你的。」叢英笑了，「家裡還有多餘的牙刷嗎？」
「有。阿姨你上次來買的那些還沒用完，我給你拿。」
沒一會兒，大寶拿著新牙刷和干毛巾跑回來。
雙手遞過去。
叢英接過來，看著這孩子額頭上的薄汗。
要換了別人家的男孩，這個年紀早該調皮搗蛋翻天了。
這孩子倒好，里里外外操持得像個小大人。
真是別人家的兒子，看著就窩心。
「行了，大寶，你快去睡。」叢英拍拍他的肩膀。
大寶點點頭。他長得像極了周放，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一樣。眼神里透著沉穩。
叢英洗漱完，輕手輕腳地推開次臥的門。
二寶四仰八叉地躺著，身上的薄被早就被他踢到了腳後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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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英走過去，捏著被角重新給他蓋嚴實，又把露在外面的一隻手塞進被窩。
做完這些，她按下牆上的開關。
咔噠一聲，門關上了。
屋裡陷入一片漆黑。
過了幾秒，二寶突然翻了個身臉朝著大寶那邊。
「哥。」二寶聲音很小。
「你沒睡？」大寶也翻過身。
「睡不著。」二寶往上拽了拽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哥，你說媽媽是不是就是叢英阿姨這樣的？」
大寶沉默了。
打從安西漾去海市讀書，兄弟倆見她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後來父母離婚，安西漾去了漂亮國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對「媽」這個字，越來越沒什麼實感。
大寶害怕記憶中媽媽的影子模糊。
「應該就是這樣吧。」大寶輕聲說。
大寶已經上初三了，正是要面子、長心思的年紀。
可他根本顧不上那些所謂的煩惱。
老爸成天在外面跑生意，弟弟還在上小學。
他不僅得當好兒子，還得當好哥哥照顧好脆弱的二寶。
今天晚上，叢英在廚房裡切菜炒雞蛋的聲音，在屋裡走動的腳步聲，讓大寶覺得這房子終於活了。
「阿姨在家真好。」大寶嘟囔了一句。
「嗯。」二寶深以為然，「我都有點感謝打我的那個同學了。要不是他，叢阿姨今天肯定不留宿。平時家裡就咱倆，冷冰冰的。也就爸回來能熱鬧點。」
「別瞎說。趕緊睡你的。明天還得起來上學。打你的那同學叫什麼名字，回頭我找他們交流交流。」
「姜毅、方傑、邸傑、馬青龍。」
二寶說完閉上嘴。
沒過幾分鐘，平穩的呼吸聲就響了起來。
門外。
叢英靠在牆邊。
屋裡的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鼻子一陣發酸，眼眶跟著熱了起來。
她趕緊仰起頭，硬生生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這小沒良心的。
挨了頓胖揍居然還覺得挺值。
叢英嘆了口氣，轉身走進周放的房間。
頭頂的暖色白熾燈照得屋裡亮堂。
房間裡的陳設極簡。
一張床，一個衣櫃，還有一張靠窗的書桌。
除了這些，什麼雜物都沒有。
叢英走到書桌前坐下。
桌上放著兩個用木頭框裝起來的相框。
叢英拿起左邊那張。
那是宋向東穿著一身筆挺的舊軍裝回家探親時候拍的照片。
周放站在旁邊，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一隻手肆無忌憚地搭在宋向東肩膀上。劉宇坤在旁邊拽著周放的胳膊，黃榮華和王志和站在宋向東另外一邊。
右邊那張是這兩年照的。
背景是新城的街頭。
宋向東穿著中山裝，周放還是那副笑模樣。
叢英指腹摩擦著相框玻璃。
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一個原本連新城都沒來過的人，怎麼就跟這幫子人綁得這麼緊。從周放到外面那兩個缺心眼的孩子。
看著周放照片上那副傻樂的樣子，叢英忍不住勾起嘴角輕笑出聲。
她放下相框，關掉檯燈。
這一覺，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叢英就起來了。
廚房裡還有一點麵粉。
她利索地和面，打兩個雞蛋，攤了三大塊金黃焦脆的雞蛋餅。
旁邊灶上熬著二米粥。
翻了翻櫥櫃，沒別的菜了。她掏出一瓶腐乳，夾出兩塊放在小碟子裡。又從罈子里抓了一把蘿蔔乾，切碎了下鍋一炒，滴點香油，香味立刻就竄出來了。
大寶打著哈欠推開房門，鼻子用力嗅了嗅。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
大寶看著叢英穿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腦子裡突然一陣恍惚。
這就是媽媽在廚房裡做飯的樣子吧。
「大寶。」叢英轉過頭，順手把一盤雞蛋餅放在餐桌上，「快去洗漱，趁熱吃。二寶起來了嗎？」
大寶回過神，趕緊點頭：「他還在睡。我去叫他。」
叢英解下圍裙，跟著大寶進了次臥。
「二寶，起晚了。」叢英拍了拍被窩裡的一團。
二寶探出半個腦袋，眼睛閉得緊緊的，眉頭皺成一團。
「起不來……」二寶聲音拖得老長，「我頭暈。」
「退燒了，不暈。」叢英手摸上他的額頭，溫度正常。
「身上疼，沒力氣。」二寶開始在被窩裡打滾，「阿姨，我都發燒受傷了，是不是該請一天假？我現在這副樣子去學校，肯定又要被他們笑話。」
叢英一眼就看穿了這小子的把戲。
外傷全上了藥，高燒也退了。
這分明就是想藉機賴床撒嬌。
「行了。」叢英坐在床沿，「你今天不用上學，趕緊穿衣服起來吃飯。」
二寶一掀被子，爬起來抱住叢英的胳膊晃悠。
「阿姨，我真沒力氣。」
「那你想要怎麼著？」叢英板起臉。
「你要是答應我一件事，我就乖乖起來吃飯。」
「什麼事？說。」
「你今天晚上還來我家給我們做晚飯好不好？」二寶眼睛放光，「我不想吃大寶煮的清水掛麵了。」
叢英看著那張紅腫還沒全消的臉。
「行。」
「明天早飯也得做。」二寶順杆爬。
「可以。」
「那阿姨你就直接住我們家好不好？」二寶乾脆提出最終要求，「你住這，我跟我哥就不怕了。」
叢英張了張嘴，本想直接拒絕。
可話到了嘴邊，看著這孩子期待的眼神，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好。」叢英嘆了口氣。她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歐耶。」
二寶猛地從床上蹦起來，一把抱住叢英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哈哈哈。」二寶樂得見牙不見眼，「我要去謝謝姜毅同學。」
叢英愣了：「謝他幹嘛？」
「要不是他罵我打我，你怎麼會住我家？」二寶一邊穿襪子一邊得意洋洋，「這頓打挨得太值了！」
叢英一陣無語。
「你這小腦瓜里成天裝的都是什麼歪理？」叢英站起身，「趕緊洗臉吃飯。吃完了我去你們學校。」
大寶在旁邊一聽，臉色變了。
「阿姨，你去學校幹嘛？回頭我找那幾個同學。」
叢英冷哼一聲，「我去找老師約姜毅的家長。打架這事沒完，我得去好好跟他們聊聊關於打架的問題。真當你們沒人管啊。」
二寶穿鞋的動作停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擋在他前面替他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