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瞎了眼?跟黃毛混在一起,你腦子裡裝的都是大糞嗎?」於秀娟一邊打一邊罵,眼珠子瞪得溜圓。
有吃瓜群眾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那小子叫黃阿三。就在隔壁村子,一個常年吃藥的老媽。還有幾個弟弟妹妹,現在還住的兩間不大的老房子。他家那就是個填不滿的坑。」
於秀娟一聽,更是火冒三丈。
「你腦子進水還是有病啊。精準扶貧找這麼個人,嫌好日子過的太多想吃苦?」
梳子抽在肩膀上。
於大丫吃痛,用力掙脫。
「你憑什麼打我!」於大丫扯著嗓子吼回去,眼眶通紅,「我已經大了,輪不到你來管我。你算老幾啊。」
「我是你親姑姑。」
「親姑姑?」
於大丫嗤笑出聲,眼神里全是嫌惡,「你幹啥啥不行,好吃懶做第一名。你在家除了偷懶就是惹事,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攪屎棍,惹事精。自私自利。」
於秀娟手僵在半空,胸口劇烈起伏。
於大丫毫不留情地揭短:
「我們一家子在村里過得好好的。你一回來就跟土匪過境一樣,搞得雞飛狗跳。
奶奶不疼我們,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獨獨就偏心你一個。你把好東西全占了,把我們家都攪的分家了,現在跑來充什麼長輩?」
於秀娟手裡的梳子掉在地上。
懊惱和悔恨的情緒湧上來。
眼淚直接滾出眼眶,把臉上剛撲的粉衝出兩道溝。
「你以為我過得好?」於秀娟的聲音從指縫裡透出來,發著悶。
於大丫冷著臉看她。
於秀娟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你以為我這樣的會有好下場嗎?我以前作天作地,好不容易嫁到城裡,最後也被我作沒了。我天天跟人吵,把日子過得一團糟。」
「我想重新開始,想好好談個戀愛。可我遇到的都是些什麼人。
不是想占我便宜的老色鬼,就是想把我騙回去當免費保姆帶孩子的老鰥夫。
還有那些連老婆都娶不上的老光棍,看我的眼神都透著算計。」
她指著於大丫,語氣慘痛:
「成長的代價太大了。大丫,你現在走的路,就是我當年走錯的路。」
於秀娟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宋香蘭,眼底全是不甘和羨慕。
「我時常想如果我媽能像宋姨一樣,講道理走正道,我會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嗎?
我真的羨慕宋婷婷。我就是希望你趁著現在年輕,能過上跟我不一樣的生活,別以後跟我一樣後悔得抽自己嘴巴子。」
於大丫聽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慘笑。
「我媽跟你媽不一樣。」於大丫仰起頭,「我媽一概不偏心。她看到錢就死死摟在懷裡,誰也不給。哪怕是親生兒女,想從她手裡拿一分錢也是做夢。」
「至於我那個爸。」於大丫諷刺地笑了一聲,「就是個失蹤人口。他一走就是好幾年,連個人影都沒有。」
宋香蘭靠在長椅上,嘆了口氣。
宋香蘭看著於大丫,「別人越是不喜歡你,越不把你當回事,你越要爭口氣,走一條跟他們完全不一樣的路出來。
破罐子破摔,吃虧的只是你自己。你以為他們會傷心,其實人家不在乎。還說你看她這樣怎麼會讓我偏愛?」
於大丫面對宋香蘭,氣焰瞬間熄了。
她撇著嘴,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怵這個宋奶奶。
這怵裡頭,還帶著點說不清的親近。
初潮來的那天,她穿著單褲走在村路上,褲襠一片紅。
村里幾個碎嘴指指點點。
她嚇得躲在草垛後面哭,媽媽不在家,她根本不懂怎麼弄。
是宋香蘭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帶回了家。
宋香蘭找了條宋婷婷的舊長褲,還有一條嶄新的內褲讓她換上,手把手教她怎麼疊衛生紙墊在褲襠里。
那天下午,宋香蘭端給她滿滿一碗紅糖朱古力雞蛋湯。
滾燙甜膩的湯水落進肚子裡,把她的慌亂和肚子的墜痛感全壓了下去。
宋香蘭讓她連著去吃了幾天。
還塞給她厚厚一疊衛生紙和一包朱古力。
拿梳子給她編了一條又光又亮的麻花辮。
那個辮子她頂了三天都沒捨得解開。
睡覺都拿手護著。
想到這些,於大丫把頭低了下去。
就在這時,於大丫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兩聲。聲音在安靜的理髮店裡格外響亮。
於秀娟站起身,把掉在地上的梳子撿起來。
「走,我帶你去吃飯。」於秀娟去解身上的圍裙。
「不去。」
於大丫站在原地沒動,渾身寫滿抗拒。
宋香蘭站起來,把長椅上的包挎到肩上。
「聽宋奶奶一句勸。」宋香蘭走到於大丫面前,「你要是不肯讀書,就老老實實跟著你姑姑學理髮,有個手藝餓不死。
你要是願意讀書,就繼續回學校讀。鎮上的中學針對貧困女生都有獎學金。你要是不符合標準,村里也有對適齡學生的補貼。路有兩條,你自己選。」
於秀娟接上話茬:
「學費我出,生活費我也包了。只要你肯讀,我供應你上到畢業。你才16歲,以後的路還長。」
於大丫警惕地看過去,語氣裡帶著刺:
「你有那麼好心?」
宋香蘭聽不下去了,伸手一把揪住於大丫的耳朵往上提了提。
「哎喲。疼。」於大丫齜牙咧嘴地踮起腳尖。
「你這舌頭上長刺了還是喉嚨里長釘子了?」宋香蘭罵道,「你這個姑姑年輕時候確實不像話,不是個東西。
但她現在難得大方一回,願意拿錢供你,你還不樂意要。這就當是她替老於家補償你的,你拿那個傲氣幹什麼?傲氣能當飯吃?」
「會不會好好的說一句話?」
宋香蘭鬆開手。
於大丫捂著發紅的耳朵,被罵了也不惱,反而沖宋香蘭笑嘻嘻地湊近。
「宋奶奶,那你請我吃咸飯唄。」於大丫提出要求,眼睛亮晶晶的。
十六七歲的女孩子開口討口吃的。
宋香蘭自然不會拒絕。
「行。」宋香蘭答應得痛快,「一碗咸飯,一碗豬腳小腸湯。再給你加一塊滷豆腐和一個滷蛋,夠不夠?」
於大丫連連點頭。
「夠的。」
門外風鈴一響,走進來兩個燙頭的女客。
於秀娟走不開,只能留下做生意。
宋香蘭帶著於大丫出了理髮店。
街對面就有一家小飯館。
兩人挑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老闆端上來兩碗咸飯,兩碗豬腳小腸湯。
滷豆腐和滷蛋浸在褐色的湯汁里,冒著熱氣。還要了一份海蠣煎,上面放了醃製的蘿蔔絲和甜辣醬。
於大丫抓起筷子,夾著滷豆腐大口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高高的。
宋香蘭吃得慢,時不時喝口湯。
吃到一半,於大丫停下筷子。
她看了一眼周圍,壓低聲音開口。
「宋奶奶,我懷孕了。」
宋香蘭剛夾起的一塊飯差點掉在桌上。
她盯著於大丫,心裡的雷一聲接一聲地炸開。
這丫頭才多大,膽子竟然肥到這個地步。
宋香蘭忍住把筷子摔在桌上的衝動。
別人家的孩子,輕易打不得也罵不得。
「黃阿三的?」宋香蘭放下筷子,語氣還算平穩。
於大丫點點頭:「我兩個月沒來例假了。他那次跟我說不進去,就在外面碰一碰……」
「男人的話你也信?騙女孩子的時候都說不進去。進去的速度賊快。」宋香蘭像看傻子一樣看她,「那狗東西怎麼說?」
才十六歲。
「他說他媽身體不好,下面的弟弟妹妹年紀小。」於大丫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他想讓我先搬去他家住著。等把孩子生下來,再跟我領證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