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蘭覺得胸口的火一陣陣往上拱。
黃阿三家裡就一個寡母,底下拖著幾個干吃飯張嘴的半大孩子,那就是個泥潭。
她轉頭衝著櫃檯喊了一聲:「老闆,給我加一碗草根排骨湯。」
草根清火。
她現在太需要降降火氣了。
排骨湯端上來,宋香蘭連著喝了三大口,這才壓住心裡的煩躁。
她把湯碗放下,直視於大丫的眼睛。
「這事你得回去跟你姑姑好好說一說。」宋香蘭說道,「她會給你一個比較好的建議。黃阿三家的那攤子泥潭能有什麼生活,你姑姑比你清楚得多。」
於大丫撇了撇嘴。
滿臉不信。
「你們怎麼都信我姑姑?」於大丫不屑地哼了一聲,「我們家有正常人嗎?我奶奶嫉妒你嫉妒得發瘋,我們以前也見不得你們家好,也跟著一起嫉妒。」
宋香蘭笑了。
「我就喜歡看你奶奶嫉妒我,卻又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的樣子。」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至於你姑姑。她以前是個混蛋,以後也說不定還會犯渾。但她現在掙了錢,想彌補對你爸爸那些虧欠的心是真的。這種事情錯過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你別犯軸想不開。」
於大丫沉默了。
宋香蘭嘆息一聲。
目光落在對面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
「大丫,你還年輕,才十六七歲。」宋香蘭的語氣軟了下來,「以後的人生有無數個可能。
你能讀個中專技校,能進城打工,能做買賣。
但只要你現在踏進黃阿三家的門,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你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什麼可能?」於大丫抬起頭。
「那就是變成咱們村里無數個阿嫲的縮影。」宋香蘭一字一句地說得極慢,「挺著大肚子伺候婆婆,洗一家人的衣服,做一大家子的飯。挨罵受氣,生了孩子沒錢養。不到三十歲,臉就熬成了黃臉婆。」
於大丫手裡的筷子滑下來。
她從沒有想過以後。
黃阿三說會對她好,帶她吃好吃的。
兩人一起玩。
錢從哪裡來,似乎不是她考慮的事情。
「你姑姑走了十幾年的彎路吃了大虧。她現在願意花錢給你鋪一條正確的路拉你一把。」宋香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於大丫臉頰,聲音里透著慈愛。
「你還小啊。」
這一句戳心的話,徹底擊潰了於大丫強撐的硬殼。
於大丫低下頭閉上眼睛。
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滾落下來。
「我兩個哥哥哪個不是初中沒讀完就出去打工?過年連個人影都看不見,錢更別提了,有沒有錢也不知道。
我媽天天在家跟我奶奶干架,吵累了就坐門口罵我那個不知道死哪去的爸。」
於大丫抹了把眼睛,眼淚又滾了下來。
「這個家就是一坨爛泥。我就像長在爛泥里的蟲子,怎麼爬都爬不出來。我媽說我是老於家的人,就跟沒良心的老於家一樣一樣的。」
宋香蘭聽著,給她遞了張紙。
「剛剛我就說了你還小。」宋香蘭說道,「你的人生還有無數個可能,犯不著在這個泥坑裡把自己淹死。」
「宋奶奶,如果你是我親奶奶該多好啊。」大丫哽咽著說。
「快拉倒吧。」
宋香蘭撇撇嘴,一臉嫌棄,「我這什麼苦命啊?攤上楊大山那害人精還不夠,還得跟你爺爺那個老骨頭湊一對?你想剋死我直說。」
於大丫被這話逗得「噗嗤」一聲,破涕為笑。
兩人結帳出門。
回理髮店就幾步路。
於大丫卻磨磨蹭蹭,死拽著宋香蘭的胳膊不鬆手。
「宋奶奶,你陪我一塊回去行不行?」大丫搖著她的手撒嬌,「我一個人回去肯定被她打死。」
宋香蘭低頭看著那隻拽著自己的手。
這要在十年前,討厭人的孫女敢在街上這麼拉扯她,她早一巴掌呼過去了。
今天卻沒下得去手。
真是邪了門了。
宋香蘭心裡嘀咕果然是年紀大了,心腸軟了,面對這種朝氣蓬勃的年輕姑娘,再惹人嫌也恨不起來。
「撒手。」宋香蘭板起臉,「就這兩步路,我還得八抬大轎送你啊?」
嘴上罵著。
腳還是跟著轉了向,領著於大丫往理髮店走。
理髮店裡,於秀娟剛給客人吹完頭髮。
一回頭,看見於大丫縮在宋香蘭背後進來。
「吃飽了?」於秀娟拍拍手上的碎發,「吃飽了就看我怎麼洗頭,以後你先學會給客人洗頭。」
「你先別急著教手藝了。」宋香蘭站在門口,把於秀娟喊到門口低語:「她肚子裡揣著貨呢,你帶她去醫院查查吧。」
於秀娟愣在原地。
「你說什麼?」她轉過頭看向於大丫。
「懷孕了。」宋香蘭又說了一遍,年紀輕輕耳朵不大好。
理髮店裡瞬間死寂。
「你這個死丫頭。」於秀娟突然尖叫一聲,眼睛全紅了。
她轉頭在店裡踅摸一圈,一把抄起牆角的掃把。
「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你才多大,你個不要臉的東西褲腰帶就那麼松嗎?」於秀娟掄起掃把就沖了過來。
於大丫嚇得尖叫,扭頭就跑。
「讓開。」於秀娟推開店門追了出去。
店裡兩個客人傻眼了。
宋香蘭搖搖頭,懶得摻和。
她轉身提起放在長椅上的行李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打算直接去路口喊個三輪車回家。
剛邁出店門,腿就被人一把抱住。
於大丫縮成一團,抱著宋香蘭的腿瑟瑟發抖。
「宋奶奶救命,我姑姑瘋了。」
後頭於秀娟舉著掃把正追過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於大丫罵:「你放開宋姨。我今天就是打斷你的腿,也比你以後挺著大肚子被人戳脊梁骨強。」
宋香蘭低頭看了看大丫,撇嘴:
「我要是你親奶奶,這會兒你的腿已經不在了。還能輪得到你在這抱大腿?」
於大丫臉都白了:
「宋奶奶,你別這麼暴力行不行?」
「起開。」宋香蘭轉身攔住氣喘吁吁的於秀娟。
「行了。」宋香蘭一把按住掃把杆,「抓住了就好好的抽她幾棍子出出氣。你別真給打傷了。她這身子骨還沒全長開,真要打出毛病,以後不管生孩子還是打胎,傷的都是她自己的根基。」
於秀娟扔了掃把。
一把扯過於大丫,把人拽到跟前。
抬手就在大丫後背上狠狠捶了兩下。
「你個不爭氣的東西。我不爭氣你也不爭氣,我好歹也二十出頭才說親。」於秀娟一邊打一邊哭。
於大丫這次沒跑,咬著牙硬挨了幾下。
等於秀娟打累了,大丫才抹了把臉抬起頭。
「姑,你別告訴我媽行不行?」
「你這會知道怕你媽了?」於秀娟氣極反笑,「她是你親媽,這事能瞞得住?」
「跟她說了也沒用。」於大丫聲音發冷,「她知道不僅不會幫我出主意,還會跑去黃家大鬧一場,管黃阿三要一筆彩禮錢。只要錢給夠,她連夜就能把我打包送到黃家。」
於秀娟的動作停在半空。
她太了解自己的大嫂了。
大丫這話,字字句句都是實情。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他們老於家確實沒有正常人。
她咬緊牙關:「行。我不說。」
宋香蘭在旁邊拍了拍衣擺的灰。
「放一百個心。你媽就算見了我,也絕不會開口問一句關於你的事。她跟我無話可說,你奶奶還能問一句你爸爸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