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宋香蘭懶得再多管閒事。
她把行李包甩上肩膀,走到路口,抬手喊了一輛路過的人力三輪車。
「師傅,去小泉村。」
三輪車沿著鎮上的路一路搖晃。
下午四點多,宋香蘭坐在車斗里,吹著風享受難得的寧靜。
到了村口。
大榕樹底下跟往常一樣,圍滿了乘涼閒聊的阿公阿婆和那些碎嘴吃瓜群眾。
還沒下車,那邊眼尖的就已經瞅見了她。
「哎喲,宋殺豬回來了。」
「小日子過的不錯啊。我們只能待在村里,你三天兩頭往外面跑。幸好你沒有公婆男人伺候,不然腿都要被打斷。」
宋香蘭:「羨慕嫉妒唄。你放個屁都要看別人臉色。」
七八個人呼啦一下圍了過來。
三輪車都走不動了。
「香蘭啊,你可算回來了。」三婆隔著車斗就開始嚷嚷,「村里出大事了你知不知道?」
宋香蘭付了車錢,提著包下車。
「天塌了還是地陷了?」宋香蘭斜了三婆一眼。
「王寡婦跟你們家幹活的那個趙勝利好上了。」一個滿臉皺紋的阿公大著嗓門喊。
「對對對。」另一個阿婆接腔,「這事整個村都傳遍了。」
宋香蘭動作停住了。
「是我跟醜女保媒牽線的,我後面去新城。一應事情都讓留醜女出面,她個老東西沒有安排好,怎麼傳到你們耳朵里像是兩人幹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一樣。」
「原來是你保媒啊。」三婆一拍大腿,「留醜女說她保媒沒人信。都說是趙勝利整天圍著王寡婦家打轉,一來二去這不就對上眼了嘛。」
這寡婦門前是非多。
這把年紀說個親都謠言滿天飛。
斜眼劉阿公咂舌:
「王寡婦那個兒子和閨女,不僅沒鬧還都點頭同意了。說趙叔人好,願意讓他們老媽改嫁。」
「那是好事啊。」宋香蘭說道,「湊一家搭夥過日子唄。王寡婦守了這些年,日子過的多艱難。幾個孩子也是懂事有孝心,看到老媽一個人辛苦。」
「好什麼呀。」三婆呸了一口,「孩子是同意了,可王家那些吸血的親戚不幹了。」
「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王寡婦的大伯子和小叔子不知道從哪聽到了風聲,前幾天拉著一幫人衝到王寡婦家裡鬧。
說王家的人不能改嫁帶走王家的根,非要王寡婦答應不能改嫁。」
「這幫人又堵到趙勝利家門口,還攔著不讓趙勝利去地里幹活,差點跟趙勝利干起架來。」
阿婆繪聲繪色地比劃著名,「要不是你們廠里那幾個保安拿著鐵棍出來護著,趙勝利非被那幾個兄弟打斷另外一條腿不可。」
宋香蘭聽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那幾個不要臉的老畜生趁我不在家使陰招。」宋香蘭破口大罵,王寡婦一個人拉扯幾個半大孩子的時候,他們死哪去了?
吃糠咽菜的時候不認親戚,現在人孩子長大了,她想改嫁了,他們倒跑出來充什麼親戚。一個個嘴裡塞了茄子的龜孫子。」
榕樹底下的阿公阿婆們紛紛贊同。
都說那幾個不地道。
「塞林木的玩意。」宋香蘭氣得雙手叉腰,「左臉皮撕下來貼在右臉皮上,一邊沒臉皮,一邊厚臉皮。這幫狗娘養的也配叫人?」
三婆咽了口唾沫:
「香蘭,你別這麼大氣。人家到底是王家的事……」
「什麼王家的事?趙勝利是我手底下的人,欺負他就是打我的臉。」宋香蘭提起地上的包,「我倒要看看,他們幾個骨頭有多硬,敢來踩我的人。是我保媒的,我這個媒人管定了。」
她罵罵咧咧地越過人群,徑直往家走。
一路走一路罵。
路過的村民都趕緊貼著牆根走,生怕觸了霉頭。
走到家門口。
還沒等宋香蘭掏出鑰匙開門,隔壁院子的門開了。
留醜女穿著件舊花褂子,聽見動靜跑了出來。
看見宋香蘭,留醜女咧開嘴,露出少了一顆門牙的牙床,笑得見牙不見眼。
「蘭蘭啊,你可算回來了。」留醜女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上下打量她,「你去新城轉一圈,看著年輕了不少。」
宋香蘭把包放下,嘆了口氣。
「你大哥檢查得怎麼樣了?」留醜女往她身後瞅了瞅,「去大醫院查出什麼毛病沒?」
宋香蘭看著留醜女那張滿是關切的臉,突然覺得一陣無力感湧上來。
「肺癌晚期。」宋香蘭聲音很輕。
留醜女沒聽懂,眨了眨眼:
「晚期是啥意思?要動大刀子?」
宋香蘭:「醫生說保守治療。運氣好能活個一兩年,要是快,隨時人就沒了。」
風吹過樹梢沙沙響。
留醜女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嘴巴微張著,那顆缺了的門牙豁口看著格外扎眼。
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不知道要說什麼安慰的話。
宋香蘭轉過身,鑰匙插進鎖孔扭開了門。
門「吱呀」一聲推開。
一股濃烈的雞鴨糞臭味直衝腦門。
宋香蘭邁進門檻,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院子水泥地上,白一塊黃一塊,全是雞屎鴨屎。
幾隻老母雞咯咯叫著到處亂竄,還有兩隻鴨子大搖大擺地在牆角拉下一泡稀屎。
沿著牆角的一溜菜地更慘,被啃得只剩幾個光禿禿的菜幫子。
留醜女跟在後頭擠進來,腳底板在門墊上蹭了兩下。
「哎喲,你家這群畜生算是把你後院的菜給造光了。」留醜女指著後院,「你當初去新城,說就去個兩三天。誰成想你去這麼久。也沒留把鑰匙給我。」
「我想著過兩天就回,就沒給你留。」宋香蘭把手裡的行李包扔在長凳上。
她也不知道會遇到哪個晦氣的蔡有德。
留醜女仰頭比劃了一下院牆。
「你家這新圍牆砌得太高。上面還插了碎玻璃碴。我這把老骨頭哪敢爬牆跳進來餵雞鴨?」留醜女一邊說一邊往雞圈走,「只能隔著門縫給它們扔點稻穀。雞鴨餓極了可不就把你那點菜吃乾淨了。」
說著,留醜女熟門熟路地鑽進雞圈。
手在草窩裡摸索半天,掏出七八個沾著雞毛的雞蛋。
宋香蘭拉開行李包,拿出換洗的髒衣服。
拎過平時洗衣服的大木盆,把衣服全丟進去。
順手拿過架子上的洗衣粉袋,倒了一些洗衣粉進去。
又提了一桶水倒進洗衣盆里。
洗衣粉遇水起了白沫。
宋香蘭兩隻手在水裡攪和了幾下,把衣服按在盆底泡著。
她轉身去把堂屋的門窗全部推開。
屋裡悶了快半個月,一股子味道。
通風透氣。
留醜女拿著那幾個雞蛋走到水槽邊,順手拿起角落的竹笤帚。
「蘭蘭,我跟你說王寡婦那事還沒完。」留醜女一邊掃地上的雞屎,一邊念叨,「王家那幾個大伯子小叔子不要臉得很。
放話說王寡婦想帶著幾個孩子改嫁可以。但趙勝利必須拿出一大筆錢補償他們王家。說是買斷王家的根。」
宋香蘭正拿抹布擦桌子。
「他們還敢要錢?」宋香蘭把抹布往桌上重重一摔。
留醜女把一撮鴨屎掃進土箕,「幾個人賴在趙勝利家門口不走,說趙勝利不掏錢,就讓他幹不成活。」
宋香蘭冷笑出聲。
「這幾個糞坑裡找屎吃的王八犢子訛詐訛到我的人頭上來了。明天看我不把他們幾個罵死。我倒要看看誰敢攔著趙勝利去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