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外頭傳來列車員的哨子聲,催促下車的聲音響個不停。
火車車體一震,匡次一聲,緩慢向前滑行。
「車開了。」
宋婷婷急得推了他一把,「趕緊下車。」
雷力看了一眼越走越快的車門方向。
嫌來不及直接轉身,雙手扒住走廊的窗框,腿一跨乾脆利落地從半開的窗戶跳了下去。
「哎!」
宋婷婷嚇得臉發白,兩步撲到窗台前,把腦袋探出窗外往下看。
雷力穩穩落在月台上。
腳下一蹬,跟著漸漸加速的火車往前跑。
他一邊跑,一邊仰起頭。
衝著宋婷婷所在的車窗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婷婷。我想做你男朋友。」
火車的車輪碾壓著鐵軌,轟隆轟隆的聲音震耳欲聾。
冷風呼嘯著灌進車廂。
宋婷婷趴在窗口,什麼都沒聽見。
她只看到雷力在月台上跟著火車跑,嘴巴張得老大,一張一合的,不知道在喊什麼。
車速越來越快,雷力的身影很快被甩在了後面,變成了一個黑點。
宋婷婷站直身子,把窗戶拉上。
這人剛才跳窗的動作那麼生猛,腿沒問題吧?
跳那麼快,別把腳崴了。
她心裡嘀咕著,搖了搖頭。
男人至死是少年。
「宋同學。」一個陌生的男聲突然從背後響起,「我剛才看著背影就像你,沒想到真的是你。」
宋婷婷轉過身。
狹窄的過道上,站著一個個子高高的年輕男人。
一身做工考究的深色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神色帶著一絲欣喜。
宋婷婷盯著他看了兩秒,一時沒對上名字。
「你是……?」
趙子恆做出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誇張地捂住胸口。
「你傷我太深了。好歹咱們也是校友,當初我們一起去吃飯,一起去圖書館。我去漂亮國進修了幾年,上個月剛回國。我之前還帶朋友去你店裡消費。」
宋婷婷對這種油嘴滑舌的做派沒什麼好感。
她上下打量了趙子恆一眼。
「學長不學長的我沒印象。」宋婷婷回敬過去,「我只記得你那個沒事就喜歡跑到別人面前找存在感的表妹了。」
趙子恆臉上的笑容放大:
「我就知道你還記得我。以前在學校,我天天去圖書館找你說話,你連個正眼都不給。不過沒關係,現在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了解。」
他往窗外掃了一眼,外面白茫茫一片。
「剛才月台上那個追著車跑的男人是你男朋友?」
宋婷婷靠在車廂過道的內壁上,雙手抱胸,冷眼看著他。
「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趙子恆聳了聳肩,語氣里透著股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他那種人看打扮就是個當兵的大老粗。這種人跟咱們不是一路的。」
趙子恆語氣得意,「婷婷,我本來已經拿到了漂亮國的綠卡,完全可以留在華爾街。但我為了你辭職回國……」
「打住。」
宋婷婷打斷他。
翻了個宋香蘭同款的白眼。
「別把你的選擇硬往我頭上扣。我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記得,我更對你的人生負責不了。別跑到我跟前玩自我感動這一套。你辭職不辭職跟我沒半毛錢關係。」
趙子恆碰了個硬釘子。
以前這一套對付女生屢試不爽。
女人就喜歡男人為她做的事情而感動。
宋婷婷懶得再跟他廢話,轉身推開軟臥包廂的門走了進去。
沒兩秒鐘,身後的門再次被拉開。
趙子恆提著一個皮箱擠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鋪位號,指了指宋婷婷對面的上鋪。
「真巧,這位置是我的。」趙子恆自顧自地把皮箱扔上去。
對面的兩人滿眼八卦地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
宋婷婷完全沒搭理他。
她脫掉大衣掛在牆上,脫了鞋直接躺在鋪位上,拉過被子蒙住腦袋,翻身面朝牆壁。
趙子恆見她這副冷淡的樣子也不惱。
他在宋婷婷對面的下鋪邊緣坐下,不顧對面下鋪那人審視的眼神盯著宋婷婷的後背。
過了大半個小時。
宋婷婷覺得氣悶,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剛露出腦袋。
「婷婷,你是不是沒去過漂亮國?那邊跟咱們這兒完全不一樣。馬路上全都是小轎車,高樓大廈多得數不清。等以後有機會,我帶你過去轉轉。」趙子恆滔滔不絕。
對面大姐:
「大兄弟,人家小姑娘擺明了不想理你,你這一路上嘴就沒停過,不嫌口乾啊?」
趙子恆臉色一沉。
「我們在談出國的事,你們不懂。」
「你現在在國內?再說人家小姑娘父母同意出國嗎?」
趙子恆一愣。
宋婷婷家是農村的,父母肯定沒什麼見識。
希望女兒趕緊掙錢。
哎……
這幾天,青陽縣的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宋香蘭從早忙到晚。
廠里定在臘月十五放假。
留一部分人值班到臘月二十。
趙國棟早早買了票回省城,留下副廠長帶了一批人值班,趕年前的最後一批訂單。
這天上午,宋香蘭坐在辦公室里,給工人們核算年終獎金。
桌面上擺著厚厚一摞紅包。
每個信封里裝的錢都對得上工人的出勤單。
除了現金,廠里還給每個工人準備了一份過節禮:
十包方便麵,六個不同口味的罐頭,六包薯片以及兩塊紅糖年糕。
東西分發下去的時候,廠區里笑聲一片。
不少工人領了東西,都在說要回去送禮。
還說家裡人就在吃廠里的薯片和方便麵、罐頭。
忙完廠里的活。
宋香蘭趁著出大太陽的好天氣,趕緊回家拾掇。
她把屋裡幾個大衣櫃全打開,裡頭的棉被、褥子統統搬到二樓陽台上搭在竹竿上曬。
樓上樓下的玻璃也得擦。
家裡得要大掃除。
不光自己家,隔壁周放和劉宇坤家的兩棟樓房也要打掃。
她拿鑰匙開了門,全都通風透氣。
活太多一個人干不完。
她索性出門喊了劉春花、留醜女,連帶著剛結婚沒多久的菊紅,按房子結算工錢,一起過來搭把手。
四個女人湊在一起。
院子裡嘰嘰喳喳沒停過。
菊紅手裡攥著一塊舊毛巾,踩在板凳上擦著周放家堂屋的玻璃。
她穿了一件紅色的夾襖,頭髮梳得溜光。
劉春花端著一盆髒水倒在院子的牆根,湊到窗台底下拿胳膊肘搗了搗菊紅的腿肚子。
「菊紅,新婚這幾個月,日子過得挺舒心吧?」
劉春花擠眉弄眼,「前天我在大隊門口碰見你們家趙勝利。他兜里揣著兩個蘋果,還非得跑回屋拿開水燙熱了才拿給你吃。哎呦,那把你當眼珠子護著的樣,我們幾個看著都牙酸。」
菊紅臉騰地紅了。
手裡的抹布停在玻璃上。
「他就是實心眼知道疼人。」菊紅聲音軟糯糯,「家裡挑水劈柴的活一點不讓我碰。他自己有力氣往我身上使的也不少。」
劉春花笑的靠在牆上。
「哎呦,我們真心的羨慕哦。」
宋香蘭抱著一床新彈的棉被走出來,正好聽到這句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菊紅,你這月有動靜沒?」
宋香蘭把被子搭在竹竿上,拿起藤條拍子一邊敲一邊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