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胸口劇烈起伏。
她抬起巴掌就想往二寶臉上抽。
手舉到半空,又硬生生剎住。
不行,周放現在是大老闆,她今天必須把這兩個孫子籠絡住。
她強壓下火氣。
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換了副關切的語調。
「我是你爸的媽媽,是你們的奶奶。不孝順要天打雷劈的。」
「你爸怎麼沒回來?就放心讓你們倆小孩瞎跑?」
周老太伸著脖子往宋香蘭家看了一眼。
繼續說:
「你們給你爸打個電話。我托人給他相看了一戶好人家。鎮上的大姑娘比你爸足足小十來歲呢。人勤快脾氣好。就等你爸回來去看看。」
二寶冷下臉。
一把拎起地上的行李包。
「我們有媽媽。不用你瞎費心。」
「我爸的事更輪不到你管。」
「哥,走。」二寶招呼一聲。
兩兄弟轉頭就往宋香蘭家走。
步子邁得飛快,理都沒理身後直跳腳的周老太。
兄弟倆一口氣跑回宋香蘭家的大院。
「不是把行李放家裡了嗎?怎麼又全回來了?」宋香蘭正端著簸箕揀裡頭的黃豆,見兩人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趕緊放下活計站起身。
「我家門口坐著個人。」
大寶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氣得直喘氣,「非說是我們親奶,還一個勁兒地罵我媽不安分。」
「她還要給我爸介紹個比他小十歲的對象呢。」
二寶把包往地上一扔,氣鼓鼓地接話,「我們嫌煩,連門都沒開就回來了。」
「你們在院裡玩。」
宋香蘭放下簸箕,「我倒要看看她賣的什麼藥。」
她大步流星出了院門直奔周家大院。
看見周老太還坐在那個門檻上,正一邊拍大腿一邊拿袖子抹眼淚。
周老太如今在老院子可謂是度日如年。
幾個兒子兒媳婦沒一個孝順的。
她干不動重活,吃口熱飯都得看兒媳婦臉色。
稍微抱怨兩句就被頂回來。
這會兒坐在冷風裡,她是真真切切想起了以前周放在家時的好日子。
那時候周放幹活最賣力,掙的錢全交到她手裡任她揉捏。
時不時還有周放的叔叔寄錢回來。
幾個兒媳婦對她格外孝順。
「人老就罷了,何苦成精。」宋香蘭站在三步開外,雙手叉腰破口大罵。「嗓子通屁眼了,吃完就拉。
沒事就齜嘴獠牙,翻蹄亮掌。給你丟野豬窩裡,野豬都嫌你牙硬。光長年紀不長腦子的廢物。」
「整天就想空手套白狼。你那直腸塞腦子裡了吧。野狗打嗝你屎吃多了,一張嘴跟個糞車爆炸一樣。」
周老太嚇得一激靈。
抬頭看見是宋香蘭,眼淚瞬間卡在眼眶裡。
「我坐我兒子家大門檻上,關你屁事?」周老太扶著牆壁站起來回擊。
「你少擱這噁心人。想哭滾回你自己家去哭。你對自己要有認知,自私狹隘、三觀不正、奸懶饞滑、愚昧無知,你個老東西占全了。」
「周放年底就要辦喜事了。你少在這給他觸霉頭惹晦氣。錢對我來說是數字,對你來說看得見摸不著。」
周老太連眼淚都顧不上擦。
「你們太惡毒了,他是我腸子裡爬出來的兒子。見不得我好,想把我們家拆散。」
說完,急忙問:
「辦啥喜事?」
「結婚!」宋香蘭乾脆利落地甩出兩個字。
「新娘子人好得很。你們那點歪心思趁早收起來。至於你家散不散跟我無關。」
周老太急得直跳腳。
「他要結婚咋不跟我這個親媽打招呼。我還打算給他介紹我娘家那邊的遠房侄女呢。」
「拉倒吧!」宋香蘭毫不留情地嗤笑一聲,眼裡全是鄙夷。
「你娘家那邊的什麼牛頭馬面的親戚,你自己心裡沒數?一窩子鑽錢眼裡的吸血鬼。
當年周放過得緊巴的時候,你們有一個人伸把手沒?現在看人發家了就跟哈巴狗聞著味貼上來。」
宋香蘭往前逼近一步。
「趕緊滾。再敢坐在門口號喪招惹兩個孩子,我立馬挑糞潑你。」
周老太對上宋香蘭兇悍的眼神,自知占不到便宜。
宋香蘭對潑糞上癮。
楊大山的墳墓被潑了好幾年。
她低下頭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貼著牆根快步走了。
看著周老太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宋香蘭這才收回視線往回走。
「太姨婆。」
另一頭突然跑出來兩個扎著沖天辮的小丫頭。
高二英緊緊攥著高三英的手。
姐妹倆跑得氣喘吁吁。
「太姨婆,福姨姨在家沒?」高三英仰著發紅的臉蛋問,鼻尖上還冒著一層薄汗。
宋香蘭緊繃的臉色瞬間鬆緩下來,換上滿臉慈祥的笑意。
「在家呢。正吃著奶糖呢。」宋香蘭走上前。
「我們來找福姨姨玩。」高二英拽了拽自己半新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走,進屋玩去。」
宋香蘭一手牽著二英,一手牽著三英,轉身進了自家院子。
日頭漸漸偏西。
臨近年關,青陽縣各家各戶的煙囪都比平時忙碌得多。
濃煙順著冷風飄散。
炸排骨、炸帶魚、炸肉丸子、炸蘿蔔絲丸、炸芋頭和地瓜的油香味混在空氣里。
家家戶戶的院子裡都傳出熱鬧的聲音。
二英和三英喘著粗氣跑進院子。
「福姨姨!佑舅舅!」
兩個小丫頭清脆的嗓音在院子裡迴蕩。
福寶和佑寶正端坐在堂屋門檻上。
福寶懷裡抱著個紅底金花的鐵皮盒。
佑寶兩邊腮幫子被糖塊撐得鼓鼓囊囊。
兩人年紀雖小。
卻把長輩的架勢拿捏得十足。
「過來。」福寶招招手,把鐵皮盒往前一遞,「來吃小熊餅乾。」
二英和三英眼睛發亮,湊過去一人拿了一塊,捏在手裡捨不得直接咬,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舔著吃。
佑寶咽下嘴裡的糖,在門檻上待不住了。
他跳下地,盯上了院子角落用竹片圍起來的雞圈。
「我去抓小雞玩。」佑寶興沖沖地跑過去。
他個頭小,順著兩根竹片之間的破洞就鑽進了雞圈。
雞圈裡頓時一陣亂撲騰。
幾隻小雞崽嚇得嘰嘰亂叫,滿地亂竄。
老母雞撲著翅膀攔著佑寶,咯咯的想把他趕出去。
佑寶張開兩隻小手,左撲右攔。
最後往地上一趴,一把摟住一隻黃毛小雞的肚子,直接塞進懷裡。
「抓到一隻!」
佑寶高興得臉頰通紅。
他沒急著出來,眼睛又瞄準了另一隻,「我要再抓一隻,讓它們跟我做好朋友。」
話音剛落。
頭頂上的雞架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一隻毛色紅亮、尾巴翹得老高的大公雞撲棱著翅膀跳了下來。
大公雞見有人闖它的地盤,咯咯叫了兩聲,直直落在了佑寶的肩膀上。
佑寶嚇得一動不敢動,扭頭看這隻大公雞。
大公雞屁股一撅。
吧嗒一聲。一泡熱乎乎的黃白雞屎,精準地掉在佑寶的棉襖領子上,順著布料往下淌。
拉完屎,大公雞踩著佑寶的肩膀借了個力,拍著翅膀直接飛出雞圈,邁著步子在院子裡溜達。
佑寶愣了幾秒。
一股難聞的腥臭味直衝鼻子。
他低頭看著領子上的髒東西,嘴巴一癟,哇的一聲嚎開了。
佑寶手腳並用地從雞圈破洞裡爬出來。
懷裡的小雞也撒手不管了。
「奶奶!奶奶!」
佑寶哭得滿臉是淚,指著院子裡的公雞直跳腳,「我要吃了這只不聽話的大公雞。它往我身上拉屎。」